汉江南岸三勇士
作者:马玉祥 文章来源:本站网络首发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5-30 14:23:27

    第二次战役结束不久,我由38军11师335团炮兵2连调到松骨峰连3排7班任轻机枪射手。第四次战役开始时,我们连奉命夜间进入汉江南岸的580高地。这里是东西大山的南坡,被大雪覆盖着。连长命令由主峰往下排:1排、2排、3排依次进入阵地。3排8班在左前方,9班在右前方,我们7班处于阵地的最前沿,距离山底只有一百多米远。进入阵地后,立即动手挖工事,工事挖完了天也亮了。我们沿着山坡瞭望敌方情况,看到山的北坡就是敌人阵地,大约有敌人一个连的样子。我们还可以清楚地看到敌人的大炮、坦克。进入阵地第二天,太阳出来时间不长,敌人的飞机就在我们阵地上空投弹扫射,并轮番投掷燃烧弹,同时敌人的大炮坦克也向我们袭来。当敌人飞机投弹、射击时我们就蹲下,蹲了一会儿就站起来观察。这时就看见敌人一路一路地向我们阵地走来了。当敌人离我们较远时,他打他的,我们暂时不还击;当我们投手榴弹能打到敌人时,排长就喊:“打!”各种枪一起开火射向敌人,同时向敌人堆里投手榴弹。手榴弹爆炸后,看到敌人东倒两个,西歪一个,被炸死炸伤,敌人向我们攻击,攻不上来就往下跑。敌人撤退后,我们看到阵地前扔下很多死尸。有的被打伤了正在往下爬呢。敌人撤到山底下时 ,有人将下撤的敌人拦住,再次组织进攻。一天进攻七、八次,敌人向我们阵地进攻时,行动很慢 ,往下撤时跑得很快。
    到了第二天,敌人还是轮番向我阵地进攻,每次进攻前都是先打炮后进攻。我们还是坚持敌人不到跟前不打。打到下午两点钟左右时,我们打反击的火力就很弱了,因为很多战友牺牲了。敌人的炮弹将8班长的肚子炸开了,肠子露出来了。我看到他把肠子往肚子里按,然后用毛巾堵上。只听到他大呼数声,时间不长就牺牲了。8班长是抗日时期参加八路军的,是老共产党员。他对同志特别关心爱护,时时刻刻想到同志的疾苦,处处带头,吃苦在前,是我们的表率。打到3点钟左右时,敌人把9班前沿阵地占领了,这说明9班同志都牺牲了。这时我瞄准敌人,看他是否还上来,如果还上来我就打;不上来我就不打了,因为子弹要打完了。这时我盼望着部队来支援,一直盼到天黑也没有盼来。夜间天黑得很,还下雾,能见度很差。半夜,听到前边远处有响声,我心想,是兄弟部队来支援了吧!可又想,部队来支援怎么会从敌人方向来呢?不对,可能是敌人来了。听走路声音很慢,又听见鞋子踏着石子响,可能是敌人。咱们部队穿的是黄胶鞋呀,鞋踏石子不可能那么响。听走路声越来越近,而且看到黑乎乎的一片,看他们一会儿猫腰,一会儿直腰,又听他们说的也不是中国话—是敌人!这时我开始射击,连打两梭子。打完了看到敌人往下跑,后半夜就再没听见什么动静。
    坚守阵地第三天,天刚见亮时,我就跟我的两个弹药手说:“头半夜一定有被打死的敌人,你们两个到前边去捡枪。我掩护你们。”他俩跳出工事捡枪去了。捡来的枪我从来没见过,不知道是什么枪(以后知道了是自动步枪)。我拿着枪翻过来调过去地琢磨,拉开枪栓—啊,像机枪还有弹簧,枪膛里还有子弹,我就对着敌人方向扣扳机,果然打响了。我对弹药手说:“看见了,这枪就这么打!”他们俩点头表示明白了,把子弹袋里的子弹都拿过来放好,然后又看手榴弹。美国手榴弹像鹅蛋,这种手榴弹我会用。打开挎包看看,里边有几块糖,几块饼干,我们分着吃了。有个口琴,还有张美国姑娘的相片,我把照片装在挎包里,顺手使劲扔向远处。这时太阳出来了,敌人又开始向我们阵地打炮。我们进入阵地时山上是白的,现在炮弹炸得雪土掺和,由白变成黑的了。敌人打炮我们就蹲下,蹲一会儿又站起来看敌人上来没有。我们还是盼兄弟部队来支援或是把子弹、手榴弹送上来也好啊!这时我们既渴又饿,没有水喝呀。我们带着炒面,想吃没有水冲服,就干吃,吃下去呛嗓子,打喷嚏,噎得难受。
    昨天夜里,没有捡来枪之前,我心里想:“这回完了,祖国呀! 我回不去了。妈妈呀!我见不着您了。”想得很多很多。但是我仍把心一横,把一切都集中在如何更多地消灭美国兵上。我有几梭子子弹,我们三个人一人一个手榴弹都放好了。我们想,如果敌人来得少,我就不打;如果敌人来得很多,我们三个跳出工事拉响手榴弹和敌人同归于尽。这是我们作的最后准备。捡来枪之后,思想变了,心想:“美国兵你来呀!越多越好,我用捡来的美国枪,打你美国佬儿。”今天,敌人还是轮番进攻,但进攻的次数少了,人也不那么多了,敌人伤亡很多。在我们头顶上是美国飞机广播着反宣传,地上是美国大炮一个劲儿地打,被炮弹炸飞的土在我们头顶上来回地飞。我们还是老办法,敌人打炮我们就蹲下,敌人上来我们就打。我们三个一直坚持战斗到了天黑的时候。我跟两个弹药手说:“咱们撤出阵地,找连长去,问问为什么阵地上没有人来支援呢?”从山下往山顶上走,路过一、二排阵地,没看见一个活着的战友。走到连部一看,就剩指导员一个人在那里打电话。我跟指导员说:“快给营长打电话,阵地上没有人了。”他点点头,我环视四周,有的地皮没有完全被土覆盖,我就大把大把抓雪吃。我正在吃雪的时候,敌人的炮弹落在山尖上,把一根打去大半截的松树桩子从根炸飞,从我头顶上飞过去了。我觉得有什么东西碰了我一下,一看,右胳膊肘上棉袄有个大窟窿。左手顺窟窿摸了摸,只是胳膊擦破点儿肉皮,流点血,没大事。我还继续抓雪吃。这时听指导员说:“营长命令撤!”于是我们撤下山,又走进一个大山沟,过了山沟又是一个大山。我们顺着山坡往上爬,爬到山顶停下来,又挖工事。工事挖完了,已经是半夜了。忽然我看见前方空中有一个很亮的点,可能是炮弹。我拽右边的弹药手叫他蹲下。他刚蹲下,炮弹爆炸了,崩我们一身土。我们俩回头一看,另一个弹药手的上身没有了,只剩下两条腿。天黑得很,他的上身崩哪儿去了?上级命令我们撤出阵地。见到营长,他说:“咱们的任务是打阻击,不让敌人前进。现在阻击战任务已经完成了。”我们连进入阵地时有一百多人,撤出阵地时,就剩下我们三个人:指导员、我和我的一个弹药手。

作品录入:真水无香    责任编辑:天涯半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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