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历:北安爱情档案
作者:水小豫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5-11 11:13:45

 

 

 

病历:北安爱情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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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初春,从省城美发学校刚毕业的北安匆匆来到柞城,在南街路北租好了一处门市,简单装修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清晨,北安发屋前响起一阵劈劈啪啪的鞭炮声。熙攘的路人循声望去,见屋檐上方横上一块绿底黑字匾额:北安发屋。很少人知道,北安并不是柞城人,对南街也陌生。更鲜为人知的是北安来柞城的真实意图只有一个:为一个名叫林雪的女孩。
  林雪是北安在省城美发学校结识的。这个鲜亮倔强的女孩是北安以后一系列经历的最初铺垫。北安第一次注意林雪是一个星期天上午,他由学校出来到街上买磁带,刚出大门就被眼前一个穿橙色短裙肌肤质地如嫩乳般的女孩吸引住了。林雪正在校门口冷饮摊儿前打电话,她清脆的笑声和顾盼的神采让从一旁经过的北安频频侧目。林雪身后是一座气势宏伟的雪白花冈岩石结构的哥特式教堂,在一大片圣洁、纯净的背景衬托下,郁金香般艳丽的林雪简直有些让人惊心动魄。北安发觉自己简直有眼无珠。如此美艳的女孩每天就活泼在身边,怎么居然没有留意到?
  此后,在美发班有限的三个月,北安和林雪有过一些似是而非般的交往和接触,在北安看来,他那些模模糊糊的感情流露对聪颖的林雪来说自然早已心知肚明了。北安是全班最清秀、最深沉的男生,尤其是他一手超乎寻常的美发技艺更让人赞不绝口,甚至在学员班临近毕业时,主讲美发的那位精瘦的女老师告诉他:凭你的技术,完全可以留在省城干一番事业的。北安却告诉她:我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老师笑笑:你真是个爱情至上的人!北安的脸腾一下就红了。内心却欣喜地想道:看来全班都知道了?和他相比,林雪似乎并不在意其他人的关注。林雪看似喜欢说笑、不拘泥小节,一副性情中人的样子。但从林雪以后故事进程看,林雪细腻的内心世界里实际上隐藏了许多焦虑和隐忍。北安是个有心人,他记住了林雪的家住在柞城一条名叫南街的地方。北安暗下决心:要在柞城南街开始未来新生活。而且要给林雪一个意外的惊喜。

  

北安发屋前马路南侧,一座黑漆铁门宅院内便是他要追寻的梦。那正是林雪的家。最初那些夜晚,北安出来打烊、上栅板时总在街前停留一会儿,目光穿过业已灰暗的街道投向那座宅院:那扇亮着粉红色灯光的屋子便是林雪的房间。北安一边想象着那个妙不可言的女孩也许此刻正在她的卧室内唇含手指思念着自己,一边为自己犹如天兵一般神鬼不知就降临到女孩身边而暗暗得意。连续几天,北安都在考虑应该如何与林雪彻底摊牌,然而这种勇气居然还不曾来得及释放,一次偶然的目击便将它击碎了。 
  差不多和每次相同,那晚北安正伫立路边深情向那座宅院眺望,这时已近深夜,马路上行人稀少,唯有一些车辆驶过,当雪亮的灯光在北安面前扫过时他会对自己此刻的形态产生一点嘲弄,但随即四围的黑暗、尤其是林雪房间内粉红色灯光又会使他顷刻忘记刚才的一点点怯懦。 似乎就在这时,北安被马路那边一阵渐近的脚步声干扰了注意力。 街对面一辆桑塔纳车旁一对恋人的出现洗掉了他大脑中的想象画面:当一辆汽车驶过时,他惊奇地发现那个与男友如同捆在一起的女孩居然是穿一件橙色短裙的林雪!这一幕如同一个虚幻或者噩梦,在灯光迅速消失后眼前曾出现的一切突然被谁的手抽走了似的。北安甚至对自己的眼睛都没有信心了。他想确认一下,但根本看不清楚。北安就这么僵直地站在那里盼望下一辆车快些驶来……
  那一刻,北安仿佛等待了21年。 

  

北安那双手本身是上帝赋予的奇迹。他的每根手指都是那样挺拔,指甲部位圆润、饱满,外部轮廓是那种极其优美的流线形。一旦需要它们并在一起或者伸直的时候,整个手掌会弯曲成一种绝妙的自然弧度;而一旦需要它们同时或单独来操作某种手工的时候,它们所展现出来的灵活程度又着实令人惊奇。使人怀疑那些水葱般时直时曲的 任意调节的手指可能就是一种表情或者语言,而那些剪刀剃刀吹风机发胶魔丝罐等等一切用具,都似乎被这种语言或表情所随意操纵着、舞蹈着。北安的用心和他炉火纯青并驾轻就熟的模仿力使他在柞城南街附近迅速名声大噪。从此,柞城女人开始更多地注意起北安的发屋。在北安发屋开业不到两月时间里,便有许多年青女孩来此自荐做他的学徒了。 

  

白杨被北安留下来做学徒是带些偶然因素的。白杨是一个略显瘦削的大眼睛女孩,一身月白色斜襟小褂,袖口襟边滚一条细细的淡蓝色镶边儿,脑后垂一条够腰的辫子。北安第一眼见她联想起电影中那些四十年代的丫环。北安并不喜欢这样的打扮。同另外几个女孩相比,她似乎缺少那种活泼的现代感。但在应该选谁来自己的发屋做徒弟这件事上,北安的态度倒也有趣:他让几个有意来发屋学手艺的女孩分别实习三天。事实上,这一时刻的北安正沉浸在与林雪爱情堪堪无望的苦沼中,哪来的心思顾及这些琐事?北安完全没有收徒的想法,几个女孩的热情和诚意只是让他不好辞,顺水推舟罢了。当白杨之前来的俩个女孩在宝子发屋平淡地度过一周后,一个落着小雨的早晨,白杨来到了发屋。
  那段日子柞城多雨,南街每天早晚在阴晴不定中调换着它的色彩。而北安的情绪也因与林雪爱情的无望而显得极不稳定。白杨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细致的她最早看出来北安的心思根本不在正做的事情上,仅这一点她已经战胜了其他女孩。何况白杨还巧遇了一个天赐良机。

那几天,北安只留意街对面那座黑漆铁门的动静,北安不止一次看见林雪和她的男友乘坐灰色的桑塔纳2000牌轿车从当街飞驰而过。林雪在车内依偎男友的姿态像一道正午的日光刺痛了北安的眼睛和心脏,北安感到自己如同被一种惯性抛离出去的物体,眼前的风景和他们的肆无忌惮都是对他的一种无视和嘲弄……                                  
  早晨,发屋内还不曾有顾客光顾,白杨拖地、擦玻璃、清洗理发工具,忙了好一阵子。北安当时正在翻弄一本新出版的美发画册。白杨端起盛些垃圾的塑料耖子准备出去倒掉,这时发屋门前闪过一道橙红色的光线,一个靓丽的女孩儿走进发屋来。白杨有些慌乱地放下耖子迎上去:白杨认为那一定是一位早来的顾客。来的女孩儿却是林雪。
  林雪进来时,北安依然歪在床边懒洋洋地翻着书。林雪对白杨注视一下。白杨问:小姐,您做头发吗?林雪灿烂地一笑,白杨看见林雪洁白的牙齿象水面上倏然闪过的一排亮色,白杨对柞城还有面前这样的漂亮女孩而感到惊奇。但她注意到,林雪进来后屋内的情境开始有些特别。
  林雪冲北安轻快地跳一下,含笑叫道:嗨,你怎么回事?来柞城也不打个招呼?北安目光散漫地看一眼林雪,身体并没动:我喜欢出人意料,你忘了?林雪空洞地吐出一个叹词:嗨呀!在白杨听来那是一种不大自然的紧张情绪所造成的结果。林雪在床边坐下来,简单打量着发屋内的一切,嘴里不停地说着。白杨从林雪的话中得知,昨天清晨北安撤栅板时,恰巧出来买早点的林雪看到了他的身影。当时林雪没敢确认,又逢昨天有应酬,晚上回来很晚了发屋已经熄灯,林雪就向一旁的街坊打听,这才知道北安已经来柞城好长时间了。林雪问北安:你是故意要这样做,还是根本没拿我当朋友?北安用一种奇怪而不解的眼光看了一眼林雪,然后把书的一声扔到了一边。林雪这时僵持了一下。白杨见气氛有些不对,就决定自己到外面回避一下。
  北安却叫住了她。
  然后北安从床上站起身来,他两眼紧紧盯着白杨,像是一旦松开对方就会跑掉似的。北安说: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个就是我的梦中、梦中……经常出现的女孩儿!白杨看见林雪的脸颊此刻彤红一片。北安对林雪说道:别不好意思。昨天已成历史,不过我知道即便我掩盖得再巧妙也总会被你识破,不是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嘛!你能来看我,我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噢,我差点忘了,我现在向你介绍我如今的梦中女孩,也是我的徒弟,你叫__对,白杨!我们三个今天也算是幸会吧!怎么样?在北安向白杨介绍林雪的时候,白杨本来已经伸出右手要和面前这个漂亮女孩拉拉手打个招呼。然而北安接下来的介绍却偏离了她的预想,她感到北安的玩笑开得实在太大了。但是,当近乎要将愤怒暴发出来的白杨突然意识到,师傅的恶作剧也许是痛苦的疮痂吧?白杨觉得将那疮痂揭开实在不忍心。她决定待女孩走后再和北安理论这件事。
  白杨的片刻容忍为她自己赢得了机会。
  林雪涨红了脸再次打量了白杨一下:哎,你和他认识多久了?北安抢过话:确定关系么,时间不长,但在认识你之前我们就。。。。。。
  林雪笑了。她起身:我该走了。
  北安说:看来你根本不欣赏我的欺骗能力?
  林雪叹口气晃晃头:其实 ,你真的没有必要这样。
  北安愤怒地一脚踢翻了一旁的折叠倚,大声吼道:那你要我怎么样?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或者,继续像傻逼似的对你情有独钟?可是结果又怎么样呢?我他妈的不过是你在省城度假时寻开心的一个玩物?对不对?林雪此刻显得相对平静。她看一眼白杨后对他说:不管这女孩是不是你现在的恋人,我觉得你今天实在有失风度,这让我很吃惊。不错,我认识你之前就已经有男朋友了,但我有什么义务告诉你呢?你告诉我,你是我什么人呢?
  北安惊奇地张大了眼睛。
  林雪说:你太冲动了,你大概忘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们本来就是朋友,从来也不曾超出过这种界限呐?先不用说我,就算像你说的你爱过我,你从来也没对我说过一个字呀,或者我对你有过什么承诺么?白杨发觉此刻的林雪显得有些咄咄逼人,而北安倒沉静起来。林雪继续说:你现在这个样子实在让我失望,我感觉你的心理状态有问题,你是不是生活在梦中呢?你应该冷静地掂量一下自己,你现在的状况,用这么霸道的方式追求女孩子是不是太过分了?
  林雪在北安仍体味她的话时,挂一脸失望离开了发屋。

  

白杨在这样一种情境下被北安留在发屋了。本来她准备事后质问一番北安,而且必需让他对自己道歉才行。然而就在林雪离开发屋不久,她注意到默默坐到一边的北安眼眶中已经涌满泪水。这对白杨来说是有些意外的。同刚才神气活现满嘴谎言的那个北安相比,此刻的他如同一个做了坏事的大男孩。在这一巨大的反差中,聪明的白杨猜想:也许他的内心此刻充满的是痛苦的真诚吧?她的怒火就此消解。
  北安却是完全不曾留意到白杨内心的这层细微动荡的。
  这段日子,北安唯一能感受到的东西差不多就剩下自己此次失恋后对痛苦的反复咀嚼了: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他一时的自作多情或者不和时代节拍的浪漫吧?前几年北安曾经有一段时间喜欢上了诗歌,这种带有羞涩状的创作经历在他暗恋上林雪后一段时间内达到了高峰,在他的一个橙红色的笔记本上面就写了很多那样的絮语和憧憬,北安本打算有一天能和林雪并肩携手后读给她听。可是后来,一件预料不到的生活细节居然改变了他的这种写诗的初衷,也从此让他彻底告别了诗歌时代

那一次在省城郊外一座水库游玩,大家游泳、划船、钓鱼。北安对水里的一切娱乐差不多都一样陌生,而只能心不在焉地蹲在一旁看另外几个人钓鱼。北安空洞、凝迟的目光投放在那些精巧而纤细的鱼杆、鱼线、鱼螵上,心思却一直在留意着距离他不远处的水库岸边,在明亮而跳跃的水光中,班里一大群身着各色泳衣的女孩子在游泳。说是游泳,其实没几个人真的会游,说她们是在洗澡也许更贴切一些。只不过她们清脆的略显夸张的说笑声倒是掩盖了她们美丽的身姿在水光中的笨拙。而在北安听来,那些笑声之中林雪的声音尤其欢快悦耳,以无可比拟的吸引力抓紧了他的听觉,让他心摇神荡。因为相隔不远,北安一下子就能够从那种波光潋滟、花影缤纷的画面中锁定那个穿一件橙色泳装的女孩。蓝天碧水在绚丽的阳光支撑下相映成趣,水上不时有阵阵沁人心脾的风儿吹来,似乎从未这样好过,这样满怀憧憬,或者说这样带着一种纯情的诗义,北安此刻很想拼帖出几行漂亮的意象来。然而就在这时,他听到那边传来一阵女孩子们的叫他:你过来一下!原来,女孩子们是想让北安为她们拍一张合影。当有些不知所措的北安犹豫着走近那群女孩时,他发觉她们都在嘻笑地看着自己,有个女孩儿说:怎么,不愿给我们拍?干嘛懒洋洋的?北安便只是笑,脸有些红。
  这时林雪从她们中间跑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架相机。北安差不多是带着一种惊诧的表情注视着这个亮晶晶、湿漉漉的女孩奔到了自己身边。林雪将像机递给北安的同时解释着:我们见你像个思想者似的在那儿,就想给你找一份差使,没问题吧?林雪看见北安连连点头,但她注意到北安的目光却有些不同寻常,有点恍惚或者说有点晕眩的感觉。她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北安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有北安自己最清楚。从水库回来的那个夜晚,躲在宿舍里的北安准备将自己积蓄了一天的美妙情感付诸笔端来吟咏风月时,他却突然发觉自己居然连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从前的那些激情、意象以及汹涌的倾诉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脑子里面重复出现的镜头只是一个湿漉漉的穿着泳装的女孩笑眯眯站在眼前,她裸露在外面的胳膊、大腿以及神秘地掩藏在泳装内的身体,一霎时超越了一切物象而显得光彩夺目并且充满悬念。北安突然意识到____尽管这种意识让他有些沮丧,却也同样按奈不住__自己原来曾以为那么纯情那么富有诗意的对林雪的情感,在林雪耀眼的肌肤和柔胰的肉感面前竟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他惊讶发现:埋藏在他灵魂深处淤积着的强烈却很不清晰的渴望而今终于暴露出来,归根到底那是对掩映在林雪灿烂笑容和美丽服饰后面的一幅真实画面进行浏览的渴望:林雪刹那间呈现给宝子的美妙身体如同一声惊雷击碎了他的诗梦,而唤醒的却是闪躲在许多男人人性后面的那层无耻的欲念!这些东西是否能够用诗歌来表达呢?
  北安写诗的经历就此完结了。
  他觉得是林雪靓丽的肉体彻底毁掉了他的脉脉纯情。他觉得到,男人对女人的太多语言和太多行为归根到底还是为了一种终极目标:占有那副和自己完全不同的身体?而对他和林雪来讲,只有当林雪整个身体成为他北安身体的一部分时,他的那种损坏和丧失才能称得上得以挽回。单就北安来说这种简单的认识或者说刹那间的觉醒,是改变一出戏剧样式的关键枢纽。北安后悔自己认识得太晚,而且骨子里居然还隐藏着那种善良的温柔的情愫。 否则,他为何不能更热烈一些、更粗暴一些呢?
  现在,北安越是这样剖析就越痛恨自己。连日沉湎在胡思乱想中似乎无法自拔,店里的许多事情他都不愿去料理,只是倒在一边塞上耳机听歌,有事尽更多让白杨去做。白杨觉出这其中有很多事情是过分的,但看见北安那副神不守舍的模样也只好忍住了。
  那日下午天色有些阴沉,将雨未雨的样子。临近下班时,白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演唱会的票递给北安。北安耳朵内塞着耳机,身体斜倚在铁床头一侧,手里象拉风琴似的摆弄着一张折叠着的磁带彩色图片,眼睛似开似阖,一副百无聊籁的神情,见白杨将那张票递过来便有些惊奇。他坐起身,同时摘下耳机。白杨说:这是今晚演唱会的票,我看你很爱听歌的,就给你买了一张。白杨轻描淡写的言语也许让北安感到了一丝疑惑,他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白杨这时向外走,回头扔下一句:你该出去散散心啦,师傅! 

  

林雪即将结婚的消息是由她亲口告诉北安的。
  那天晚上演唱会散场,北安随人流出来。周围的人群似乎还未从刚才的喧哗中缓过劲儿来,嘈杂的人声里弥漫着不尽的余兴。北安当然不是那种对音乐本身投以审美目光的人,但他一边向外走一边也在琢磨着刚才的演出。 事实上他此刻能够回忆起来的似乎只是那个叫印嘉的女歌手演唱的那首歌了。北安以前也听过那首歌,却似乎没有形成如何深刻的印象。而今晚的感觉居然如此不同,似乎那歌曲的每句歌词都能够打动他的心,仿佛那词就是为他而写的:你的出现是美丽错……北安神情木然地夹在人丛中向剧场外走着,喉咙处不停地冒出这句歌词来在他唇舌间中魔似般翻着筋斗。
  剧场外飘着霏霏细雨。北安加快脚步,想穿过剧场前的空场沿路旁的树林走。这时,他听到身后有人叫他:在一幅巨大的广告牌前林雪擎一只紫萝兰色雨伞站在那里。片刻间北安感到一丝惊喜,在这一状态簇拥下北安很自然地向林雪跟前走去。但就在他走近林雪时,一种强烈的尴尬感觉绊住了他似的。北安惊奇地看着她,他怀疑自己是在梦游……林雪很自然地和北安打着招呼,并且不时幽雅地用手指按一按盘在头顶的漂亮发髻:喂,你怎么也有时间来看演唱会?你的发屋怎么办?北安说:我来瞎凑热闹,我对柞城太陌生了,想融入到里面去!发屋有我徒弟呢。哎,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林雪说:我在等我男朋友,他去取车啦!
  他去取车啦!北安觉得这句意在炫耀的话当中实际上充满了一种极度的缺乏自信。北安这时用双手向脑后抹抹湿漉漉的头发,股做轻松地说:这小雨让人很舒服,哎,对了,你现在做什么,不打算搞美发了?林雪迟疑一下,面露难色:我也不知道,可能不会了吧?
  北安似乎懂了。可不,哪个有钱人还会做美发呀。这样一想,北安甚至觉得他和林雪之间似乎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这样的距离感让北安不能不灰心丧气。他煞有介事地回头看着光影陆离的大街,皱着眉问道:你男朋友该来啦,他总不会把你丢在这里不要你了吧?
  令北安意想不到的是一边的林雪不紧不慢地说道:那倒好了,我可以躲起来清静清静了,不然,结这一次婚还不把人累个半死?
  北安霎时惊呆了。 

  

初夏的柞城是操办婚事的高峰期。即便不是周末,大街上也总有被绕满花带的豪华轿车牵引着各色接亲车队缓缓开过,车窗里面不时闪现的是一些气宇轩昂、自命不凡的面孔,那样的神色分明是在享受大街两旁投来的关注目光,只要注意一下车内那些人的脖颈和鼻孔就会知道那种满足感有多么浓烈了。柞城人的视线往往喜欢留意这种漂浮于表面上的奢华,而这种关注的程度也就决定了那些被关注者的骄傲感的不同。从这个意义上说,那天有幸迎送林雪结婚的人自然是带着一份无与伦比的满足感的,因为无论是南街还是整个柞城,还从未有过那样的车队档次和超长的规模,26辆黑色轿车象一股湍急的冰排鱼贯涌入南街,使并不宽阔的街道显得尤其狭窄。但它们在此停留的时间不会很长,随后,它们将在柞城的主要街道上按逐渐向内的环形路线绕城一周,最后在柞城眼下最豪华的金都大酒店举行婚礼,并招待宾客就餐。许多人都知道,今天将要和林雪成亲的那个男青年是柞城一家银行最有实权的股长,而他的父亲恰恰就是那家金都大酒店的老板。
  雍容华贵的林雪这天脸颊被一层薄薄的白色网状面纱罩着,但细心的人还是可以透过那层略显神秘状的网纱感受到林雪那种无法遮掩的紧张劳碌所带给她的不安。当林雪迈向花团紧簇的黑色轿车这一瞬间,如同软糖般的目光轻轻漫漫掠过人群的头顶,最后在街对面那块黑底白字的匾额北安发屋那里停留了一下,并且全身有了一次短暂的僵直,眉宇间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但没有任何人知道米妮此刻想起了什么。

  

……那天晚上在剧场外,当北安得知林雪即将结婚的消息时,惊奇万分的北安很快恢复了平静,那种自然友好的神态甚至让林雪感到自己以一种含蓄的方法将这个消息告诉他实在是多虑了。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调侃的口气询问了林雪婚礼的准备情况、日期等等,当林雪最后邀请北安:那天你来送我吧。
  北安就问:你希望我来吗?
  林雪哎了声,眼泪居然显些流了下来。北安却轻轻微笑了。北安说:我为你高兴和激动,幸亏你提前告诉我,不然要是我一旦离开柞城的话,还怎么能荣幸被你邀请呢?林雪问:离开?你要去哪儿?林雪此刻惶然的神情更像一个被戏弄着的不懂事的孩子。北安说:我最近正打算把发屋兑出去,回我的小镇,不过,我今晚倒是又有了一个新的决定,我决定不走啦!怎么样,你看我这个人是不是做事太轻率了?林雪并没有回答北安,只是皱一皱眉, 似乎在辨析北安这些话的意图。这时一辆暗灰色的桑塔纳轿车在他身后嘎然煞住车,北安看见摇开的车窗内一个皮肤白皙、头发油亮的男人向林雪招手。北安暗暗把一根竖起的大拇指给林雪看。林雪知道那意思是说她的眼光不错。
  林雪说:我介绍你们认识吧?北安说:我看算了,有缘份的话我们总会有机会认识的,我该走了,是5月18日吧?北安未等林雪回答他,就抹一抹头发,然后笑眯眯地走开了…… 

  

北安并没有出现在林雪婚礼上。这是林雪事先可以预料到的,不过她坐进轿车后还是侧过头向发屋那里看了一下。林雪看见在发屋宽大的玻璃窗内隐隐有一个人的影子轮廓,由于清晨日光的折射以及街道上纷乱的人群和交错的一些车辆,因而使不断闪回的那个影子看上去有些不完整,并且有些怪异,只看到那个人一侧模糊的脸颊和半隐着的眼敛。她觉得北安这样做让她很失望。林雪便不再看发屋那里了。然后她就看见坐在身边的俊朗的新郎注视着她,轻声说道:你今天实在太美了! 林雪就像一朵白云似的将她柔软的身体慢慢靠向新郎,温柔地微笑着:
  你,会永远爱我吗? 

  

林雪所见的那个面影并非北安,而是白杨。
  那一整天北安根本没在发屋内出现过。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包括白杨。昨晚临下班时,北安将发屋的钥匙交给白杨:明天你替我看着吧。白杨不无忧虑的目光观察着北安。北安并不说他将要去哪儿,白杨也就不能问。只在临走时白杨把一样东西递到师傅手里,那是白杨的汉显BP机。
  当盛装楚楚的林雪坐进轿车的前后数秒钟时间里,细心的白杨从林雪举首投足之间留意到,这个受众人关注的漂亮新娘似乎也颇为明显地对发屋这里关注了一下。白杨由此断定师傅此刻并不在林雪的婚礼现场。白杨还不及细想师傅会去哪里,顾客们陆陆续续来发屋了。
  白杨当然是那种聪明灵俐并勤恳好学的女孩,北安的许多美发技艺早已被她掌握,也的确干出过许多漂亮的活儿来,但那大都是有师傅在一边看着,尽管一样的紧张,但实际上心里是托底的。今天不一样了,师傅不在旁边给她看着她完全乱了方寸,连最简单的洗头刮脸竞也让她手足无措。白杨发觉自己的手脚从来没这么不听使唤过,工具也蹩手得要命。白杨全身不停地出汗,脸颊涨得红红的,两眼简直不知往哪儿看。她偷偷从玻璃镜中扫视了一 眼自己:镜中那个脸颊绯红、目光僵直、气喘吁吁的女孩居然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天色向晚,窗外已是华灯初上。白杨好歹算是把这一天支撑了下来。收拾停当,白杨见师傅还是没有回来的迹象,就有些着急。白杨并不是一个胆小不敢回家的女孩,她担心的是师傅会不会出什么事,再有就是她不知道他那里是否有开门的钥匙。白杨犹豫再三,就给师傅打了传呼。北安却始终没有回话。夜晚在逐渐深入,街面上开始趋于安静。白杨的心却是愈加忐忑不安起来,甚至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当白杨感到自己紧张得再也不能这样继续等待下去而关掉发屋内的灯,准备不管怎样也要拉上窗子栅板回家的时候,却惊诧发现发屋窗子上蓦然投上一个频频晃动的人影。她恐怖地瞪大双眼仔细向制造影子的地方看去,随即呀地叫出了声。

白杨打屋内跑到外面,冲着师傅心急火燎地叫道:师傅你怎么才回来呀?可是她发觉师傅根本没有理会她。他身体靠在一株树干上,右手举着一听易拉罐啤酒,面孔向南,嘴里间或地叫着什么。他的头发很乱,淡蓝色衬衫一半掖在腰里一半扯到外面来,胸前那条饰金黄色花瓣的领带此刻和衬衫一样皱巴巴、湿乎乎的,不知那是汗水还是酒水。白杨手足无措地看着师傅,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好。北安却仿佛已经忽略了周围的一切,醉眼朦胧地只是向马路南面看,口中不时喊上两句。她开始搞不清楚师傅在喊什么,听过几遍才知道他是在反复喊着:他去取车啦!他去取车啦!而且不时在喊叫后搀杂进笑声,那笑声在白杨听来显得有些怪异。他去取车啦!他去取车啦!在灯火逐渐疏淡下去的小街那声音象一阵阵愤怒的风间断刮过,不时招来路人疑惑的目光。白杨也同样疑惑,她完全听不懂师傅喊叫的内容,她认为师傅已经喝得胡言乱语了。
  北安这晚醉成一摊烂泥。 

  

熹微的曙色在凌乱而狭窄的卧室内恣意漫湮,随之弥漫的还有一股呕吐后散发出的难闻气味,北安刚从沉睡中醒来就闻到了。窗帘款款拂动,从打开的一侧窗子间泄漏进来宜人的晨风并搀杂着真切的嘈杂的市声。北安简直不想挪动一下身体,任凭它沉沉摊在床铺上。这是新一天的开始,只不过北安竞有一种初临人世的感觉。此前一切已被他痛快淋漓地吐掉了,唇齿间遗留下的是一种莫名的干涩和腥甜。北安回忆不起来是什么东西曾经象汹涌的潮水一样漫过他的记忆,将他由里到外冲刷了一遍。现在,他既痛苦又痛快地躺在这里,似乎在准备接待一个名叫北安的人和尾随他而来的那不可预测的人生。心里怀着一种慢条斯里的感觉,同时又紧抱着象石头一样的东西。耳畔有挲挲簌簌的声音。北安转头,看见白杨正不响地将一包塑料纸裹着的东西拿走。他感到奇怪,想开口说话,又似乎完全没有力气似的。他看见自己依然穿着衬衫,领带扯到腰那里了。北安就惊讶地坐了起来。
  白杨重新回来见他坐在那里楞楞的,就轻声说:师傅,你醒了?说完就垂下眼用拖布擦起地来。北安摸挲着自己的头发环顾着四处,意识也如同退潮的沙滩一样慢慢显露着当初的模样。白杨说:师傅感觉好些了吗?你一直吐个不停。北安看看用深红色硬胶皮铺的地面上尚有些未被擦净的痕迹。他想白杨刚才拿出去的那包东西一定是自己弄的了。北安带些不满地问:你干嘛来这么早?白杨看他一眼,猜出来师傅的心思,便没搭话。北安对白杨皱皱眉,说道:行啦行啦,你到外屋去吧,待会儿有顾客来,这里我自己能收拾。白杨并没有停下来,她轻喘着气说:就好了,师傅我看你还是应该多躺一会儿。北安耐烦不住地嚷道:我让你出去,你听不懂我的话?
  白杨抿抿嘴唇,神色疑惑地退了出去。
  北安突然感到自己的心情极其恶劣,觉得自己居然可以在白杨这样一个不起眼儿的女孩子面前酒后失态,实在是一件让人沮丧的事情。他心境灰暗地呆坐了会儿,就下床收拾起屋子来。当他拎着脏水桶准备出去倒掉而经过外屋时,看见白杨正在把折叠沙发上的一条薄毯子卷起来。北安就楞住了:你,没回家睡?白杨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昨天太晚,我不敢走了。然后也不看北安,从他手里拎过水桶走到外面去了。北安一时懵住了。白杨这时把一盆清水端过来,并把毛巾递给他。北安接过毛巾时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托底的神色:我,昨晚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吧?白杨认真地看着他,似笑非笑的样子,但并不说什么。北安被白杨看得有些不自在,就干脆低下头洗起脸来。那中间他听见白杨走出去的脚步声。
  白杨端着豆奶和油条回来,北安洗漱完毕正站在镜子前梳头。白杨说: 师傅,我请你吃早点。北安在桌前坐下后问白杨,你一夜没回家,你家里人还不急坏喽?白杨便说:我给家挂了电话,说我师傅醉得不醒人事了!白杨说完就偷偷吐了一下舌头。北安挑挑眉毛,无奈地端起豆奶喝起来。这时他觉得脑袋沉沉的,全身又虚又软。就自嘲地说了句:咳,我昨晚什么都不记得了,哎,你还记得我都说了些什么?白杨眼睛盯着自己手里的杯子思忖片刻,显得有些犹豫

  

昨晚,当白杨搀扶着酒气醺天的北安踉跄着回到黑森森的发屋时,白杨真切听到了北安的哭泣声。她一时间对男人的这种声音充满了厌恶,她觉得那是只有毫无希望的男人才有可能发出的声音。她让他躺在里屋的床上,本想简单安排一下就马上离开。但是北安随即便呕吐不止了。她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帮着料理一下。她强忍着呼吸没让自己也呕吐出来,因为那种气味是她从来闻所未闻的。可是她刚把地面上、床铺上、衣服上的赃物擦干净,北安就再次吐起来。白杨翻抽屉、倒箱子,终于找出来了一小包茶叶。这些办法她已经记不起来是从哪儿听来的,好歹也要试一试。但是在她将干茶叶末往北安嘴里塞的时候,他却死死闭着牙齿不张开,任凭她如何喊叫如何劝慰都不行,最后,当总算把一些茶叶末塞进师傅口中时,她的一个指尖被他咬破了。而在白杨叫了一声去察看自己的指尖时,躺在那里的北安却突然间转过身来抱住了白杨的腰肢。她大惊失色,她奋力挣脱着,但北安的双手合得很紧,白杨无法挣脱开。北安断断续续地说着,可能是因为他的嘴里还有许多茶叶末的关系吧,她听不真切他到底在说什么,但是当北安蒙胧的眼光看着她说道我爱你的时候,她还是听真切了,也就禁不住颤抖了一下。她停止了挣扎,认真看着痛苦不堪的师傅,一下字就懂了,即刻白杨的泪水也忍不住流了下来。她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一瞬间里触动了自己,竞会让她跟着师傅一道流泪。她内心清楚北安吐出的那三个字是给谁的,她当然清楚。但是他这样面对着她再真实不过地喊着我爱你,我真的爱你,你难道不知道的时候,她还是感动了,不清楚为什么。如果一定要找出原因的话,那就应该是仅仅为了那三个字吧?因为在她看来,那三个字是人世间含量最重、感情存储最丰富的词汇,它一定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出现的语言,那是可以摧毁一切、改变一切的三个字!她还是生平第一次听到一个男人对他说这三个字呢!终于,她从师傅胳膊里摆脱了出来。但她没有马上离开。北安此刻也停止了呕吐,只是不厌其烦继续对着白杨表达着湍流不息的爱意。她干脆拉过来一把椅子在他眼前坐下,一边流泪一边听他滔滔不绝。我去取车啦!北安再次这样喊道,在她听来那就象一句莫名其妙的咒语。车?有车了不起吗?嫁人?你很着急嫁人吗?嫁了又怎么样?啊,你就是富婆了,对对,就可以有钱又有车了,是吧?喔,我去取车喽!……渐渐的,北安安静下来。那已经是后半夜的事了。白杨给宝子盖上一条被单,准备到外屋睡上一会儿,这时北安再次拉住了她的手:你愿意和我睡吗?你,你明天不是要嫁人了吗?陪我睡一次怎么样?我很想要你,你穿泳衣的样子非常美、非常美!白杨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就狠狠甩掉他的手,哭泣着跑到外屋去了。随后是她噼啪的锁门声……

白杨觉得,现在已没有任何必要对北安讲述昨晚发生的一切了,因为他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完全清醒了。现在不管她对他叙述什么,只要北安说他完全不记得了,那就只能证明她是一个愚蠢透顶的女孩儿。于是,她沉吟一下,微笑着说:睡一宿觉,我也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看见北安听完她的话后尴尬地笑笑。她觉得师傅那一笑是此刻通往昨夜的一层遮掩。她有些难过。几分钟后白杨告诉北安,她不打算在这里继续做下去了。
  北安沉默地注视白杨,那神色似乎他完全不理解她此举的目的,又似乎她的一切内心活动都被他看在眼里了。北安想想,试探着问:你嫌赚得少?但随即他便否认了自己的判断,在空中挥了一下自己的手。白杨想:看来他很清楚其中的原因。于是她说:你看我现在哪有资格和能力来谈什么赚钱呐!北安便不说话了。
  白杨简单收拾好东西,对师傅说了些感激的话,临走又对他说:师傅手艺那么好,再招个徒弟吧,但是一定不要再喝那么多酒了。北安低下头不说话,白杨就说了句:师傅再见!便走出发屋,一头扎进街上那灿烂的阳光里面去了。北安僵滞的目光注视着已经只剩下光影的门口,无奈地想到:一定是什么事给她吓住了,这个守旧的女孩儿大概再也不会来了?……

  

夏季到来,北安发屋生意红火当口,商场人来找宝子了。北安这才知道,原来水电费是在房租之外单独计算的,原来合同上清楚地记载着原房主已经赊欠商场近两年的水电费了,因为原房主和商场负责人有些特殊关系,所以以往在这点上甲乙方都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则。但宝子租来这房子就自然另当别论了。北安懊悔不迭,同时在心里大骂自己愚蠢、幼稚,太缺乏生意场上的经验了。但北安显然不能认这个窝囊帐,他就按原房主给他留的地址去找他,但结果自然也是可想而知的,那家伙早已不知去向了。商场方面穷追不舍,他们表示,北安可以不向商场方面交纳水电费,只要他能把原房主找来,由他们进行交涉,否则,商场只能给北安的发屋断水断电。在柞城举目无亲的北安这时一愁莫展。看来我别无选择了?北安无比沮丧地想到:只好求白杨试试了。
  白杨午间接到传呼很快就回了电话。北安语调暗淡地把事情大致对白杨讲了一遍,问她商场那边是否有熟人。北安听见听筒那边有一会儿全无声息了,以为白杨还在用这种沉默的态度来表示她的敌意,事情过去一个月了,看来白杨还没从那件事情中彻底摆脱出来?北安一时觉得自己挺没趣儿的,就自嘲地苦笑一下准备放下电话。这时却听见她说了一句:我帮你问问吧,尽快给你消息。北安忙问:你有办法么?白杨说:我表姐在税务局,虽说从外地调来没几年,可活动能力挺大的,大概能说上话儿吧?白杨正在北街一家发廊做工,她告诉北安此刻手上正在忙一个活儿,就不多谈了。
  北安放下话筒,楞了愣神儿,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蓦然袭来,在他的脸颊和心头热烘烘地漫过去。而整个下午北安仿佛就被这根绳子绑住了似的,举手投足之间也显示出心事重重的样子,白杨离开后他换了两徒弟,都不能让他满意。好在他不用愁徒弟没处去找。而眼下跟他学徒的是一个名叫小燕的女孩儿,她颀长的四肢和充满喜庆的个性在最初倒还有趣也吸引人,时间一长,当它和北安个性中最本质的东西撞击时,北安觉得那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烦扰。北安曾经以为像小燕这种个性正是自己所喜欢的那种活泼的东西,然而事实上当那种活泼一旦过了头而无所遮拦的时候,活泼似乎就有点像歇斯底里了。尤其让北安越来越不能容忍的是小燕爱吃零食的毛病,北安简直怀疑小燕就是一个魔术师,因为在她的那个手袋里,随时可以倒腾出花样翻新的各类零食来,一旦空闲她就会旁若无人地坐到一边耐心咀嚼一番,仿佛那是一种让她迷恋神往的境界似的。 

  

午后一段时间里顾客稀少。北安懒洋洋地坐在镜子前的椅子上,目光直直地投向镜子的深处,想什么心事似的。镜子的一侧,可以看到靠沙发上吃零食的小燕,随着她的咀嚼声,还伴随有不知所云的哼唱。面无表情的北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视线里的一切,突然自己轻轻笑了起来。小燕看他一眼,问道:我唱得很难听是吧?让师傅笑话了!北安对着镜子里的小燕说:你唱得很好,我在想其它的事,继续吧。北安说了一半儿谎话。但他现在倒真在想其它的事:嘲笑自己。
  北安回忆起这两年来的生活,他突然意识到一直以来他都在给自己的生活倔强地寻找着一种十分别扭的方式,从暗恋上林雪那天起,他就完全陷入到这种魔沼之中了,他一直在以一种太过认真的目光、僵拙的姿态和紧张的呼吸来面对眼前出现的一切事物,如此沉重,如此愚顽,如此不和潮流。许多事情他不是现在就想通了,但可怜的是他什么都没有做。我留在这里干什么?我在等待奇迹的发生么?小燕依然痛快地嚼着零食、轻松地哼着曲子。夏日璀灿的阳光在寂静的发屋和她的声音中蒸发出一种奢侈的贵族情调,它们懒洋洋、轻飘飘、毛绒绒地在发屋空间和北安身体周围组织成无数个若有若无的触手,它们像那些美妙的精灵一样甜滋滋、慢吞吞地在宝子的身体各处温软无限地抓挠着、骚扰着……我为什么不能换一种活法呢?北安下意识地扭动了一下自己身体的角度。他突然产生了一次飞跃式的联想和思考。北安平生第一次对女人能够感兴趣的事物进行了一番挖掘,尤其对自己和林雪爱情的失败以及本来已经离开发屋的白杨依然这样热情来帮助自己的事情进行了分析。分析过后所得出的结论居然令北安自己都吓了一跳:女人只关注那些曾对她说过 ove ou 的男人的感情,最好这个男人还很有钱;女人有的为爱情而活着,有的为金钱而活着,也有许多女人是同时为两样东西而活着。北安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笨得不能再笨了,赚不到更多的钱还不说,就连那三个极其简单的字都从来没有对女人说起过。简直太不男人了!难道不能尝试一下么?那显然是一种让人心跳加快的活法儿。北安这样想。 

北安托白杨办的事情有了消息,这天下班白杨高兴地蹬着自行车在暮色中来到找北安将消息告诉他。她在这件事情上的表现似乎说明她对从前的事情早已淡忘了。她那个税务局的表姐在局里找了负责那家商场税收的同事,让他给说句话。同事没说二话就满口答应了,并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嘛。就这样,北安表示应该向这位表姐当面致谢,白杨说用不着,举手之劳的事儿。北安却一再坚持,并说他干这行多结识一些这方面的人是极有好处的,白杨也觉得穆南的想法在理,就答应有机会为他们引见。
  北安说那就请她出来吃顿饭吧。白杨说好吧,正好你们认识一下。
  她表姐那天却婉谢了北安的邀请。白杨在电话中对北安说,表姐这几天正忙着安置新居呢。白杨对北安说:表姐其实真的很善解人意的。电话这边的北安就笑笑,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 

  

北安与印嘉的邂逅是一个颇具意味的意外。对这种有点近似于遭遇般的相识北安有着更深切的体味。他几乎闪电般就品尝了太多的辛辣和汹涌的激情,那就如同在他面前摆放的许多杯子里盛着的饮品,他会一杯杯将它们喝掉,尽管甘苦难料,但他预感到自己以后的人生将不会再平淡。而多情浪漫的印嘉在走进北安发屋前,对这个来自外乡镇的男人当然是陌生的。仿佛是一枚被风无意间抖落掉翩翩飘坠的花瓣,下面是她恐惧万分的一条湍急的溪流,就在花瓣即将飘落水中的一刹那,顺水飘来的一片树叶恰巧托住了她,花瓣和树叶一道随波漂走。那枚树叶也许就是北安。
  印嘉也刚刚从一场失败的情爱漩涡中挣脱出来,但和北安完全不同的是,印嘉内心毫无悲伤。甚至多少还有些喜悦呢……

  

盛夏骄阳酷热难当。北安刚做毕手上的一件活儿,正站到风扇前张臂驱汗,他额顶的头发如浪翻滚,加之他展开的双臂和婆娑鼓动的花格衬衫,使他整个姿态看上去更像一个不停拍打着翅膀的大鸟。就在这时,一辆帕萨特轿车停在了北安发屋前。北安也听到了引擎的轰鸣声。北安稍稍侧头,便看见俩个穿着入时的艳丽女人翩然而至。印嘉这天是陪同经常和她在一起演出的柞城电视台节目主持人__一个娇小玲珑的女人来做发型的。主持人不止一次来过,北安对这个语速极快、说话如同往玻璃上倾洒黄豆的女人印象并不怎么好,但这并不影响他向她打招呼。北安随后看一眼印嘉,意识到这是个陌生的女人,又似乎哪里见过。北安一时没对上号。 美艳不会在瞬息间击中终日与谌容丽影相伴的北安。倒是他发现那个陌生女人的目光和他相遇时流露出短暂的惊讶,带惊喜那种。以后北安知道,那是一种认错人的感觉。被这种短暂情绪控制的印嘉若有所思地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了下,饶有兴致地四处打量。北安为主持人整理发型的同时也留意了一下旁边那个顾盼神飞的陌生女子。
  印嘉留一种俏皮的极短发式,这种略显男孩子气的发式在她俏挺的脖颈、娇媚的眉眼和性感的朱唇烘托下,迸发出一股如溪流般清亮活泼的张力。但是她的那身黑色薄纱间有网状的裙裤、宽袖长摆衬衫,又为她平添了一些含蓄的隐忍神采。印嘉迎着北安巡睃的目光对他说,你给我们的大主持人设计一个能够拴住观众魂儿的发型,能体现她的个性,又带点贵族气派的那种,一下子就能把观众的目光黏乎住!你明白吗?印嘉的话让北安忍不住笑了起来。小燕和主持人也随着笑。印嘉说话的方式和有些夸张的措辞显然让发屋内的所有人都感到有趣。印嘉这种独特的认真的样子反倒让北安觉得十分轻松,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印嘉表演气十足地瞪着眼睛对北安说:你笑什么,你弄得好,电视台就在你这儿搞一个指定发型设计,不花一分钱,常年的广告,还怕你的生意不火?主持人看一眼北安,对印嘉说:快闭上你的嘴吧,就你话多。印嘉不知道北安是否相信了她说的话,她只注意到北安一直微笑着并不时用欢喜的目光注视着自己,那里面带着些饶有兴趣并颇为欣赏的意味。印嘉一时间被这种亲切、随和并带有一点诗人浪漫气质的注目感到一种紧张后的忧伤,虽然它只是薄薄淡淡的那么一掠而过,却直接带给了她一次短瞬间的回忆。印嘉是个更相信现实判断、更信任自己直觉的人,而当这些东西一旦和过去所经历的那些难忘的情感相融会时,对这种感觉印嘉内心实际上是带一种绝望似的依恋。 现在,这个对眼下的感觉带些依恋的女人已经若有所思地坐回到沙发上,有半晌没再说话。北安返复扭回头留意过几次印嘉,看见她似乎正从镜子里观察着自己,目光里的含义他一时没有看懂。 我好象在那儿见过你?北安对印嘉问道,随即感到自己是在寻找话题,表情便有些做作。这时主持人插进话来:你也太孤陋寡闻了吧?连我们柞城最著名的歌星都不认识?看来你对音乐没什么兴趣?北安连忙否认说他也很喜欢听流行乐的。主持人问北安:你没看过她的演出么?北安刹那间想起了不久前的那个夜晚,于是北安笑着说道:哦,那个《你的柔情我永远不懂》是罢?
  在一旁仔细观摩北安做发型的小燕这时惊喜地叫起来:呵,那首歌是她唱的嘛?平时师傅最爱听这首歌了。这句话让印嘉和北安的脸都有些红。印嘉轻声辩解了一句:我只是学唱。。。。。。小燕顺着印嘉的话茬说道:我猜你一定模仿得非常象。然后她想起来什么,就到玻璃镜下的台子上拿起一台微型的随身听机走到印嘉跟前:这本带子里就有这首歌呢!主持人这时说:那是大腕儿!可我觉得听印嘉的录音小样更带劲儿,特别特别亲切。哎,你们谁有兴趣,本主持人可以在电视台为你们盗录一份儿,算是为我的朋友进行一次炒作罢。北安连说好好。而小燕更是欢叫起来:那,能不能让她签个名呢?

印嘉也忘情地笑起来,说:这是不是有点儿太夸张了?不过我非常愿意做这件图慕虚荣的事情,随时等你们来找我。印嘉这样对小燕说着,充满感情的眼睛却去看北安。北安也以眼眶中迸发出的那种对印嘉无比欣赏的光芒回应了她。在夏季的发屋、在灼热的空间,俩人于空气中对接的目光一下子充满了语言。北安认为这是他从未经历过的一种极其泼辣的调情方式。北安冲着镜子里的主持人说:可就是不知道过了今天我们再见面时,大家会不会说我好象在哪儿见过你?北安的话音未落,印嘉旋即咯咯儿笑了起来,北安似乎都看得见印嘉眼中娇媚的光彩烟水般沿着她波纹似的笑声飞扬出去,在空间恣意流淌着。发屋中也许只有北安一个人能从这笑声里面听出来更多的弦外之音……之后,印嘉对北安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是谁,本来我不想提的怕你认为我是来讨你的人情呢!既然现在大家这么一见如故,我想说了也不会让你误会的,我是白杨的表姐,我叫印嘉,在税务局上班。

  

温柔多情的印嘉其实刚刚经历了一次感情上的失败。
  不过几年时间,印嘉在柞城的知名度已经极高,那其中的一半缘由来自于她在舞台上留给人的那种强烈的美艳风流,另一半来自她那美妙动人的歌喉。柞城每次大型演出的舞台上不可以没有印嘉的演出:每次印嘉都会有浪潮激岸般的演唱,她金属般的嗓音、娇媚的眼神以及大胆的演出服、裸露的雪肤,在这个纷乱躁动的季节里被柞城人拟化为一种犹如绽开着的物质,在柞城上空随风起舞久久不散。她永远穿柞城最新潮最性感的演出服,永远擦施最昂贵最著名的化妆品,永远实验柞城最领导潮流的发式,永远唱让观众们如痴如醉的流行歌曲。 
  那个夜晚,柞城剧场内音乐轰鸣掌声喊声如沸腾的海水般狂掀热浪。印嘉最后出场显些把这场音乐会推向后半夜,当她最后唱完《你的柔情我永远不懂》时,台下的热烈场面已经达到了顶点,印嘉感到自己的嗓子差不多都要失控了,乐队的人也已经筋疲力竭了。印嘉便顾不得台下的喊叫声和唿哨声逃跑一般奔下后台。乐队的键盘手适时跟在后面,他用一双饥饿般的眼睛盯着暗光中依然光彩照人的印嘉温情绵绵地说道:我准备好了,去我那里庆祝一下怎么样?印嘉看一眼键盘手的目光就完全读懂了那里面的文字。但印嘉没有拒绝。 

  

事实上热情娇艳的印嘉并非床上的一团火,她的娇媚风情与其说是一种自然底色的流露,毋宁说那是一种带有表演性的配合。印嘉的万千情态和放纵声色充满了奉献感和调动意味。印嘉是拿性爱当洗涤剂或是拿性爱做匕首做子弹的那种女人,性爱差不多成为印嘉打开通往埋葬以往梦境之门的一把钥匙。对此键盘手根本无从了解。当然,键盘手的床上是向来不缺乏女性肉体的,但那大多是短暂的快餐式的,来不及品味的。而对印嘉的征服却是不折不扣的文火炖汤,键盘手对此充满了耐心。键盘手在印嘉每次演出前的一段时间里都在为某一时刻作着准备,选曲、定调、排练、走场时键盘手都殷勤得无与伦比,这种漫长的酝酿和调情对键盘手来说就是在准备一顿丰盛的大餐。终于,一次演出结束在后台口,键盘手以他纯熟的勾引美色技巧征服了骄傲的印嘉,以后不久,他终于把这个女人抱上了他的那张床……
  那个夜晚剧场外淫雨霏霏,键盘手和印嘉从剧场后院出来转过一片停车场跑到街上。键盘手快速挥动手臂叫来一辆TX车。十分钟后,印嘉随键盘手坐到了他家的餐桌前。印嘉打算去洗手间卸掉演出妆再来就餐,键盘手却拦住了她。印嘉一楞,仿佛若有所思。键盘手连忙说:你一定饿坏了吧?还是先吃饭吧。简单的晚餐自然不过是云雨前的一阵微风罢了。当狂热的键盘手把印嘉放倒在床上要为她宽衣解带时,印嘉忽然意识到自己还上着浓妆呢!印嘉再次要去卸掉它们,键盘手也就再一次按住了她。印嘉说你别胡闹,我这像什么样子?键盘手仿佛聋了一般依然为印嘉解着裙子后面的纽扣。
  键盘手此刻的疯狂让印嘉无法接受,她便气恼地奋力挣脱,但根本无济于事,键盘手反倒被印嘉的反抗刺激得更加凶悍了,他那双按动键盘的灵巧的手快捷有力地扒掉了印嘉的裙子。键盘手被刚才的搏斗撩拨得近乎疯狂了,他两眼死死盯着印嘉的脸,极度的兴奋使他此刻变得恶狠狠的,在一片癫狂的状态中,键盘手咬牙切齿地说着:我要的就是你现在的这张脸,多少人喜欢、多少人渴望的不就是你在台上的这张漂亮脸蛋儿吗?
  印嘉突然间仿佛明白了一切,回忆如快镜头般在她的脑子里飞速闪过,那都是一些极为相似的场景,一个满脸浓装穿着演出服的女人如同一具虚假的躯壳在无耻的欢爱中臆想着莫须有的快乐。只一瞬间,她就被一种巨大的悲哀和痛苦重重地压垮了。印嘉完全崩溃下来,不再有任何动作和表情,脑子里进一步将自己与那个虚假的躯壳融为一体,而自己鲜活的肉体和苏醒的思想此刻从现实景象中剥离出来,在暗淡的背景中诀别而去。
  啪!印嘉出其不意地挥出她的手掌猛击在键盘手的面颊上:去你妈的,有空多照照你自己的脸吧!无耻的动物! 印嘉感觉自己正从一出异化的戏剧中退下场来,她回忆着那出戏中的自己犹如在观看一个自我陶醉的怪兽。她很奇怪自己是怎么走进那出戏的?可能,那是她自己缝制的一出骗局吧?

这并不是印嘉唯一的一次感情挫折。
  印嘉是一个倚靠爱情生活的女人。印嘉是花,爱情是水、是阳光;没有爱情,印嘉就会枯萎就会凋谢的。和许多女人一样,印嘉往往容易深浸在某个爱情的情节里面,品尝着各中滋味,饰演着某个角色甚至操纵着剧情的最后结局,然而,她却偏偏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她似乎更容易接受身边这一切不必当场兑现承诺的体验。因而这些故事里面总是包含着太多的不确定性。这次的情感挫折让活泼的印嘉寂寞了一段日子。当然,自从和印嘉交往后,一切再次显得不同以往了。只是和过去没有区别的是,印嘉依然不关心这个男人是如何爱上自己的,她关心的只是许多年前的那个影子,和积压在内心深处的一种要将那影子占有的欲望……

  

秋天到来的日子,白杨传信儿给北安,说她从目前干活的那家美发厅老板口中得知,在柞城西街有一处不错的房子,房主急于出租,价格、位置等等都很容易说话,问他是否有兴趣把发屋挪动一下。这显然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况且在发生了那次与商场关于电费的小纠葛后,北安的内心总有一块小疙瘩似的解脱不掉。西街又是柞城未来的发展趋向,地盘价格正趋攀升, 这么好的机会放弃了很可惜的。而且印嘉的家也住在西街附近。
  然后是白杨已基本同意回他的发屋来帮他了。在北安看来,白杨是可以给他带来好运的女孩儿,因为从他开发屋至今,经营状况最好的时期正是白杨在他身边做学徒那段日子。那天,白杨和北安约好去西街看房子。午后4点刚过,北安骑着一辆崭新锃亮的摩托车来接白杨。几个月不见,白杨发觉师傅差不多换个人似的,不但整个人胖了,甚至还隐隐凸出了一个啤酒肚儿;从前一成不变的学生发式而今被那种完全梳向后面并且很整齐很光亮的发型所取代,腰系的黑皮带上别着一个综色套子的otorola 手机,手里拿着一副刚摘下来的墨镜,身上是一套浅色的休闲装。白杨有点惊奇地打量了一眼师傅,心想:这两月好象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白杨并没有直接去询问师傅,而是笑着揶揄了北安一句:我快不敢认师傅啦!北安却不置可否。他说:我用车带你,正好有事要和你谈呢。北安对白杨说他现在有一个大的计划,他准备让自己的发屋变成柞城规模最大、环境最优、实力最强的发廊。在此基础上,他还要创办一所美发学校。一路上,一直到在看房子的过程中,北安始终没有停止他的这番设想。他说,其实从我学美发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幻想着要让自己的发廊独霸一方,最后成为一种地方名牌,没有这样的报负是不会做大事、赚大钱的,以前我曾幻想会有人来和我一同支撑起这片理想的天地……北安没继续说。白杨知道北安说的上谁。
  在西街那栋房子内,北安依然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他的构想,同时不停地比划着这里如何装修,那里如何布置等等。白杨看他说得眉飞色舞、吐沫四溅,本不想打断他,但她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就轻轻念叨了一句:天哪,这得需要多少钱呐?但是北安的回答却实在出乎白杨的意料。北安的笑意如一股抑制不住的泉水从地底下涌将出来:我得到了一笔资金赞助!北安说:现在什么都不是问题,就差你回来主持大局啦!可是,你从哪儿搞赞助啊?白杨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与印嘉相识那一刻,她的大方泼辣和极富诱惑性的交接方式让北安十分着迷,以后,随着俩人交往的逐渐增多,他发现印嘉还是一个十分富有的女人,这一发现对北安来说当然是决定性的。而事后印嘉才发觉,一直以为是自己超凡脱俗的美貌征服了北安的这一判断对他来说实在是一个滑稽的托词,从他开始频繁出入她西街那所豪华的住宅,一直到她领着他出入柞城内外的社交场合、娱乐圈和有钱人阶层,以及她不停地为他置办了高档男装、手机和摩托车等物品,从他每次接受这些馈赠时完全不露声色的神态上,她都应该分析得出这个男人的想法似乎是格外复杂的。然而在这种情境之下,女人们往往更愿意相信(或者依赖)对方信誓旦旦的表白,认为那才可能是最牢靠的。在这点上,北安的表现尤其可以使女人们信服。而北安的最大优势,恰恰是因为在这方面他还是一个手法生疏的新手呢!那一时刻,北安略显笨拙的口吃和脸红在印嘉看来更像是一种真挚和在意的体现,我爱你,这三个字一旦从北安的口中以一种娇羞的状态袅袅婷婷摇摆而出之时,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故事恐怕就没有人能够预料得到了。
  那差不多是许多情人们都曾体验过的俗套般的夜晚,五彩斑斓的灯光间搀杂有深情款款的音乐,在印嘉家温暖华丽的大厅,在弥漫着牛肉薰香、葡萄酒醇厚风味的餐桌旁,往事如烟飘飘渺渺,一对各自为情所伤的男女缓缓漂浮于对往事的温娩叙述中,那种敞开在北安的整个经历中绝无仅有,这种对自己倾诉的快感而引发的感动使北安坚信此时的印嘉也已经和他一样的忘情了。与其说是北安的与林雪间糊里糊涂的爱情故事抑或印嘉的那种对昔日那个与自己情窦初开却无情错过的男歌手不能释怀让他们彼此感动,倒不如说是俩人被自己居然能够这么毫无拘束地********、宣泄自己而自我感染了。这一瞬间,俩人都留意到了对方眼眶中那汪委屈而孤独的泪水,它们顷刻间所施放出的激情的感染力是俩人谁都未曾预料到的,俩人都被一阵阵的晕眩鼓荡得脸热心跳并且不知所措。北安已经不能使自己的思想很畅快地联贯起来,几个女人不同的身影像飞来飞去的蝴蝶似的穿行于他的脑海中,而太多的痛苦也就像一些花里胡哨的尖利的牙齿在不停地噬咬着他,他把自己修长、漂亮的手指狠狠插进额顶的头发深处,似乎在以此来消解那种痛苦。但他非但没有做到反而加剧了那种噬咬。就象很多书中描写的那样:几乎无法解脱的北安这时看见桌边搁着一只软白而生动的女人的手,它象一种温热的、熨贴的事物一般顷刻成为这个软弱男人的一方药剂,北安迅速而准确地握起了它……

以下的细节勿需赘述。倒是不久以后一个看似无意的细节值得玩味。那天北安以一种若无其事的口吻问白杨:你想象一下,如果林雪听说了我和印嘉的事儿以后,她会不会高兴?
  白杨惊奇地看着北安。她显然无法回答他。然后白杨告诉北安,几天前听人说林雪的丈夫出事了,据说是用公款炒股票、包养姘妇,可能要被判刑的,林雪已经回娘家住,听说准备和她丈夫离婚呢?白杨最后带点讽刺意味地问北安:你现在高兴么? 

  

许多时候,当北安睁开眼睛重新确认时空后,发觉自己裸身躺在印嘉的床上,厚软薰香的大床似乎托浮着他一夜之间走过了半个人生。在这种时候,北安常常会在内心里没头没脑地给自己设置一个简答题:我又和这个女人睡觉了吗?是的,女人原来是这样;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爱情原来是要用这种方式来确认么?是的,毫无疑问。北安突然间有了一种疑惑,他奇怪自己一向搞得云里雾里的男女情爱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简单?是我原来就把问题复杂化了,还是我的生活内容出了问题?也许,我的命运就该如此吧?这样一想,北安感到一切就容易解释了。然而,北安为自己设置的这些简单的题解很快就被一件事给圈上了问号。
  北安那天本来和印嘉约好晚上去她家的,但是午后印嘉突然打来电话说她临时有应酬晚间不能陪他,让他晚上就不要去她家了。北安开着玩笑:没有我给你当枕头,你睡得着么?让北安意外的是电话那头并没有像每次那样传来她的撒娇声或是轻轻地骂他一句,而是毫无反应。北安猜想大概是她那里说话的环境不方便,就换了口气说道:要不我在你家等你吧,我有钥匙的。别别____,印嘉那听来有些慌乱的语速让北安一时居然不知所措了。印嘉连忙解释道:我根本确定不了什么时候才回去,算了吧,明晚我会再约你的,你不会猴儿急得连一晚上都空不了吧?说着印嘉在电话里咯咯儿笑起来。北安一下子感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烧。北安知道印嘉最后这句话是在安抚他,同时也是在为刚才的略显失态而遮掩一下。印嘉很聪明,这句话使北安感到他和这个女人的特殊关系重新变得亲密起来,因为这里包含着只有他和印嘉才可能意会得到的细节。北安认为那很重要。
  暮色时分,白杨按惯例把一天来发廊和美发学校的财务及各方面情况汇报给北安。白杨的勤快和细致让北安十分满意,良好的运转和收入不禁让他喜上眉梢,他连连夸奖白杨是天底下最好最出色的女孩儿,并说下个月看来又得给我们的女总管的奖金加倍了!白杨说这可是你说的,不过,你还是把这笔奖金欠着我吧,还我表姐的钱才是当务之急呢!北安听后一个劲儿笑,弄得白杨一头雾水。她说师傅这段时间总爱笑。北安问:我生活得愉快难道你不高兴?
  白杨认真地说:才不会呢,师傅生活得好恰恰就是我的愿望,我觉得也有我的一份功劳,是不是?北安点头称是。白杨接着说:其实我想说的是,师傅在快乐的同时,是不是也该关心关心别人呢?北安怔了一下,他预感得到白杨将要说出的人名是谁。白杨探询的眼光看一眼北安,说到: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对吧?我觉得,那个叫林雪的女孩儿现在……
  北安说:白杨,你回家吧。
  白杨说:师傅当初那么爱林雪,是真实的吧?
  北安在白杨的追问声中两眼顷刻涌满了泪水。北安说:你不懂的,她现在毕竟是别人的妻子,我能帮她做的事情很有限。白杨截断了北安的话:可是你敢保证你现在不是在爱着别人的妻子吗?北安一时被她的话搞得晕头转向。北安根本无法预料白杨在指什么。见北安一副糊里糊涂的表情,白杨不再往下说。停顿片刻,白杨缓缓地心平气和地留下一句话:我只是想,师傅当初那么爱她,那是最让我感动的事情,难道现在让师傅动一动恻隐之心都需要别人来提醒吗?
  白杨走后,北安的心情十分暗淡。他简直无法说清白杨的话是说到了他的痛处,或者是她根本没办法理解自己。但不管怎样,北安都感到接下来他要度过的是一个很不开心的夜晚。
  北安心情烦躁地在空荡荡的发廊和美发学校教室那边转了转,他感到了一种无边的寂静和难耐的孤独,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被这种空虚、孑然挤压得轰地一声爆炸掉了。北安疾惶惶的几乎是逃跑般地奔到西街上,在一家佬四川火锅店用半瓶老伙计麻醉了自己那份脆弱而敏感的记忆……当北安从火锅店有些踉跄着出来走回不远处的发廊时,他不知道已是半夜时分了。柞城西街此刻华灯璀璨,白日里喧嚣尘上的马路现在只是偶尔有赶夜路的外埠汽车飞驰而过,那种刹那间的声光转换宛如梦境。这有多好!北安一边走一边想。这有多好!我见不到任何人,也没有人认识我,干嘛要认识那么多人呢?外乡人真的很好,我不用爱别人,也不必恨别人,因为我谁都没有遇到,所以我不爱任何人、不恨任何人我也就不用自找痛苦!嘿嘿,孤独有什么不好?还有什么比孤独更轻松的?没有,没有,孤独万岁!外乡人万岁!秋夜渐凉,北安却因为这种莫名的亢奋居然毫无觉察,他差不多要为自己的如此超脱而流泪了。 但是一阵争吵声却阻止了北安情绪的进一步狂热。
  在马路西侧花园小区大门口,一辆墨绿色骄车旁有一男一女在时断时续地争吵着。男人的身材很高大,披一件浅灰色的风衣,梳向脑后的头发在夜色中泛着幽光。而那个女人------北安惊讶地发现那居然是印嘉。北安这时候已经离他们很近了,但他依然听不清俩人在为什么事争吵。俩人显然都很激动。北安愣愣地站在一旁,看着俩人指手划脚地争吵竞突然有一种晕眩的感觉,有点儿象心烦意乱?又有点儿象幸灾乐祸?那是北安迄今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但是当那个男人上前扯住印嘉的衣襟嚷嚷着什么的时候,北安终于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他大脑里闪出的唯一念头是:印嘉遭遇到了流氓,他必需把那个男人推开,但是他和那个男人相互还未推搡几下,他的头顶就被男人从车上抓起的一件钝器击中,北安闷闷地哼了一声后软软地摊倒在了地上……

 

 

北安从柞城中心医院出院时已入初冬。北安的头顶缝了十多针,剔光的头发刚刚冒出新茬儿,白杨怕他到外面抗不住初冬的乍冷,不知从哪儿找来一顶那种老学究式的八角帽儿,逗得一旁的几个漂亮女护士直笑,说北安像是刚刚从高山劳教所出来的。印嘉中午开来一辆帕萨特接他一同到西街一家酒店为他压惊。北安看着白杨和印嘉,心里有一种烫人的东西直往上涌。于是在开往西街的路上,北安神情木然地看着车窗外披了一层薄雪的街道轻轻叹口气,回头对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