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作者:尹群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7-23 17:09:44

    垂头丧气的李永年坐在从乡下返回城里的客车上。这一次依旧是无功而返。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眼睛虚虚地望着车窗外一掠而过的树木,心绪如眼前的缕缕烟雾,杂乱无章而又挥之不去。
    已经是寒冷的冬季,工程早已停工,可李永年还是以正在算账,正在张罗着给农民工发工资等等理由,迟迟没有回家。他已经舍不得离开姜莉一天,离开一步。离开一天,离开一步,他都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觉得干什么都一点意思也没有了。在他的心里,乡下那个家,已经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家,他真正意义上的家在城里,在姜莉这。他半年不回去也不怎么想家,也不怎么惦记他们。只是偶尔打个电话问问,寄一点钱回去,表示他还没有把那个家彻底忘掉。他完全被姜莉迷住了,整个心都在她的身上。她几乎就是他的一切。若不是姜莉一次又一次催促他赶紧回家,跟老婆把离婚的手续办了,然后他们光明正大地举办个隆重的婚礼,光明正大地做一回真正的合法夫妻,他还不回家。姜莉说,你到底想咋的呀?我总这么跟着你,不清不白的,算怎么回事呀?我可不想总是当你的“二奶”,法律都不保护,说不定哪一天你就把我给蹬了,那样的话,我可是连一点家产都分不着。她半开玩笑的意思。李永年说瞅你说的,把我想成啥人啦。我可是真心的。这次一定办妥,一定办妥。我向你保证,不获全胜,绝不收兵。
    回家的路上,李永年心里就一直盘算着,自己怎么跟家人说,怎么开口呢?无论怎样讲,这事也不像谈生意,谈工作,那么轻松,那么从容。自己现在面临的是三个主要的对手,一个是老爷子,一个是儿子,还有一个当然就是自己的老婆了。究竟先从哪个突破呢?衡量来衡量去,李永年觉得还是儿子这一关最难过。儿子不可能同意他离婚,在这个问题上,儿子肯定是站在他妈一边的。老爷子嘛,挨骂是免不了的。可是老爷子毕竟已经老了,对外面的世界根本不了解,跟不上时代的节奏了,又怎么会懂得现代人的心思呢?所以也没必要多解释,解释他也不懂。哄几句倒是应该的。至于老婆那儿,一辈子都是事事顺从他,这事即使她不同意,胳膊拧不过大腿。李永年打定主意先从儿子入手。
    李永年的儿子在乡政府上班。现在的年青人,在那方面个个精明,儿子早就发现父亲在外面有问题,不然怎么会半年半年不回一趟家?只不过,当儿子的,不好直说。只要父亲还要这个家,外面有没有什么二奶情人之类的,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尤其是,儿子根本就没有时间来管老子的事情,儿子和媳妇的关系也紧张到了离婚的程度。儿子跟老子差不多,用过去的话说,都属于生活作风出了问题。所不同的,是儿子包了夜总会的一个叫“小天使”的小姐。李永年回家当然首先听说了儿子和媳妇吵架的事,而且竟然吵到了儿子的单位去,是儿媳妇跑到儿子的单位去找儿子,儿子挂不住面子,在单位就把媳妇给打了,媳妇跑回娘家去。儿子巴不得没人管他,放开了在外面快活,已经有几天没有见到人影了。李永年当时就打电话叫儿子晚上回来。李永年习惯了用命令的口吻,表情严厉地对着手机说话,好像那手机就是儿子的脸,他不会给儿子什么好脸色。电话里的儿子支支吾吾的,说有事回不去,李永年当头便骂了一句,什么他妈狗屁事让你成天忙得没空回家?是不是把冷饮厅当成家了?儿子说你看你,我是那样的人吗。再说,我就是有心把那当成家,兜里也没钱哪。儿子的言外之意是在揶揄父亲,父亲有钱不也在外面包了二奶不是。李永年自然听得出儿子的弦外之音,但他假装糊涂,厚着脸皮,训斥儿子,说过日子成天吵架,你能不能叫你妈省点心?儿子说,反正我妈原来也不省心。李永年就一下子没了话说。儿子这是在说他,最不让她妈省心的,其实是他,是他这个当爹的。是他这两年在外面花了心。这一点李永年当然自己最清楚。儿子虽然没有直接说他,但电话这端的他也已经感到脸有些发烧。可李永年转念一想,自己跟儿子还是有区别的,而且区别很大。自己对姜莉是真心的,为她做什么都可以,可以牺牲一切。姜莉对他也是真心的,她曾发誓愿意跟他到天涯海角,同甘共苦。儿子呢,只不过是玩玩而已,是风流,是放荡,再说不好听点,就是嫖。自己不是。自己这叫爱情。最多算婚外情。李永年厚着脸皮苦口婆心地劝导儿子,说建国,那些地方,不是什么好地方,不能总去。去勤了,你就陷进去了。好比抽大烟,越抽越上隐,最后害的是自己。儿子说不至于吧。就是随便玩玩的,现在还能找到几个男人成天在家守着一个老婆的?忒落后了,跟不上潮流了。再说,都是朋友请的,乐乐嘛,能不给面子吗?她受不了就走呗,我又没强留她。李永年其实有很多教训儿子的话,可是,李永年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总觉得没有底气,心虚。古语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李永年真的没有资格来教训别人。更何况,这次回来,他本来就是要解决自己的离婚问题的,自己并不比儿子好到哪儿去。于是就只好含糊地说你回来再说吧。儿子说她不就是要离婚吗?随便。李永年说,离婚孩子怎么办?李永年真舍不得他的小孙子。没想到儿子一点都不在乎,你要是稀罕孙子,明个我就给你报回一个去。李永年气得恨不得打儿子一个嘴巴,可惜是电话里,便狠狠的说你抓紧回来。儿子说是。又说,对了,老爸,我看你还是先把我爷的问题解决了吧。李永年说你爷的问题?你爷什么问题?儿子说你自己去问问不就知道了嘛。儿子先把电话关了。
    李永年心里就想,老爷子会有什么问题呢?没听说有病呵?听儿子的口吻,好像老爷子也有什么猫腻似的。李永年忽然有所醒悟,不会是老爷子也在搞什么女人不成?那可真叫热闹了。
    老爷子虽然七十多了,身体还硬邦邦的,房前屋后的活计还都能干。老爷子见了儿子,一点高兴的表情也没有,相反倒把脸撂下了,好像早就憋了一肚子气等着儿子回来,劈头就是一句:你还知道有这个家呀?李永年早有心理准备,所以笑着脸听。你们两个,真是啥爹啥儿子,有其父必有其子。古人说的一点不错。李永年说我不是忙嘛,一面将给老爷子买的吃喝放在柜盖上。老爷子白他一眼,再忙也得要家呀?不要家,你还忙个狗屁?给谁忙呢?!李永年叹一声,满腔愁绪,一身的疲惫,一下把自己放倒在老爷子的土炕上,舒展着四肢,伸伸懒腰。正说着,李永年的小孙子跑了进来,抱住李永年的脚要吃的,李永年一把将孙子抱起来,让孙子像骑马一样骑在自己的肚子上,抬头够着在孙子的脸上亲了一口又一口,亲完了左脸亲右脸,亲得小孙子叫着直躲,左手抱了香蕉,右手抱了苹果,跑了。李永年觉得老爷子的脾气变得有些烦躁,就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不是感到孤单了?他还没有直截了当地说老爷子是不是想找老伴儿了。老爷子看他一眼,孤单,能不孤单吗?你们两个成天不着家,我连说话的人都没有。李永年于是就趁机试探着说,要不,干脆找个老伴儿得了?老爷子大概没想到儿子会主动提起给自己找老伴儿的事,顿时心花怒放,但又有些不好意思,人一下子显得有些忸怩起来,便支吾着,说,反正,这没人说个话唠个嗑儿的,真的挺孤单的。老爷子竟有一些脸红,跟个孩子似的,低头摆弄起手指头来。李永年说那就办一个吧。老伴儿老伴儿,老了才需要伴儿呢。李永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替父亲找个台阶。老爷子说就是。李永年说,你是不是已经有目标了?老爷子说啥目标?就是心里已经选好人了?老爷子摇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李永年就乐了,说有目标你就说,老爷子摇头,李永年说真的没有?顿一顿,见老爷子还是不好意思自己说出来,就故意猜,东头老王太太?老爷子赶紧摇头。李永年又说,那是前屯老张太太?老爷子又赶紧摇头,嘴唇动着,还是没有说什么。李永年假装想了想,又说,那就剩兴旺他妈了,岁数大了点,比你大两三岁吧?李永年说来说去就是不往海军他奶身上提。李永年明知道老爷子心里惦记的是海军他奶。海军他奶比老爷子小五六岁,干净利索。老爷子最后还是自己说出了海军他奶。李永年就忍不住笑了,笑得老爷子冒出一脑袋亮晶晶的汗珠子。老爷子说,你笑啥?你们他妈了巴子的都离了,这个家慢慢不散了吗?到那时候,谁能伺候我?李永年说这个家怎么能散呢?老爷子说,你问我,我问谁去?你还瞒着我?你不也快离了吗?苦就苦了建国他妈了。李永年支吾着说我啥时候说要离婚了呢。老爷子看看他,村里人可都这么说。李永年低头出了屋,临出屋,老爷子在身后说你得快点给我张罗。李永年说快点是几点,还能现在就办?老爷子说反正越快越好。李永年说我这就托人去,明天就结婚,怎么样?容光焕发的老爷子用眼睛骂了他一句。看起来,这一回,李永年想不把老爷子的事当回事恐怕都不行了。走出屋去的那一刻,李永年突然觉得老爷子还没有老的什么都不行,还应该有幸福可享。
    这个家唯一没什么变化的是老婆。老婆依旧像从前一样,知道丈夫喜欢吃酸菜馅饺子,正在厨房哐哐剁馅子,面已和好,在面板上醒着,李永年就主动洗手揉面,揪剂子,擀饼儿,跟老婆两个包饺子。这种情景,让他想起了往日的时光,想起了秋天的庄稼。不知为什么,在城里,他常常想起的,就是乡间秋天的庄稼。秋天的庄稼,好比一块色彩斑斓纹理清晰的水印木刻,深深地烙在他记忆的木版上,并且只有那一页,经常在眼前打开,犹如一页泛黄的画卷,让他回味渐去渐远的激情岁月。一人多高的玉米,像茂密的森林,风雨不透,人一进去就被淹没了,眨眼消失在森林之中。彼此虽然看不清对方,却能听见玉米叶子唰啦唰啦的声响。有了茂密的玉米叶子的遮掩,他的胆子一钻进玉米地就陡然变大了,扔下自己的垄,偷偷帮她铲,铲一段,再回头铲自己的,等于他一个人铲一个半人的垄。为了报答他,她则把家中园子里被母亲拴了红头绳的黄瓜偷偷摘下来,揣给他。彼此在做着这一切的时候,竟都不说一句话,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心领神会。农村人谈恋爱,基本没有什么语言,基本不算是“谈”。即使心里有着千言万语,有着火一样热烈的情感,也羞于表达。所以,只有通过眼神和行为来传达和交流。夜里看电影,开始的几次他都是主动领着她的弟弟,带在身边,甚至让他骑在自己的脖颈上,亲弟弟也不行,亲弟弟也没这个待遇。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则影在他左右不远不近的地方。后来就嫌弟弟碍事了,想方设法地甩掉他,两个人偷偷站在人群的后面,多数时候是不等电影散场,他俩就提前溜走了,一路上手拉着手。彼此的心跳,通过拉着的手传导给对方。那种跳,是一种喜悦,是一种幸福。跟做贼时的跳完全是两码事。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只恨时光飞逝,眨眼的工夫,两个钟头就过去了。怎么两个钟头的时间就像眨巴眼睛的工夫那么短?你知道那时候他们最期盼的是什么?就是一次能演两部电影,这样他们就可以在一块多呆上一个多钟头。所以,每当听说来了电影,他们首先打听的是演几部片子,而并不关心演的是什么。那时候想的是,能在一块多呆一会多好。能白头到老多好!年轻的时候真是幼稚,真是纯真,你说谁能保证一辈子不会变呢?江山还能改变颜色呢……李永年默默地包着饺子,一时无话。老婆说她半拉身子有点麻,李永年说看了吗?老婆摇头。老婆说她现在记性一点也不好,拿东忘西的。李永年说岁数大了,都这样。老婆说有时候做饭,做着做着,就忘了都放什么了。你说我是不是完了。李永年说明天我领你去城里检查检查。老婆说不去,那得多少钱。李永年也觉得老婆脑子是出了问题,手里拿着一个饺子去擀,把一个饺子擀成了馅饼,还不察觉。李永年说儿子要离婚你不知道?老婆说,离不离的说不上,反正整天不着个家。我看是早早晚晚的事。成天长在“冷饮厅”,两口子能不打仗?他挣的那点工资一个子也拿不回来,都胡抡啦。你说那“冷饮厅”有啥喝的,成天喝也喝不够?老婆不知道“冷饮厅”里还有别的说道。李永年说这小子学坏了,吃喝嫖赌,样样占全。老婆心想还不像你这个当爹的吗?可她看看李永年,没有说出来,她不忍刺伤他,不愿刚一回来就惹得他不高兴。李永年也看出老婆想要说什么,便及时转了话题,说咋的,老爷子要办人儿?老婆说,办人儿好,有个说话唠嗑的,省着孤单。老伴儿老伴儿,老了才要伴儿呢。李永年觉得老婆的话是冲着他说的。是在埋怨自己不回家。李永年的心就隐隐的有些酸,有些愧。他几次张了张嘴,想要把自己这次回来要办的事情说出来,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头上不知不觉的出了一层潮乎乎的汗。可是,不说也不行呵。不说,回去怎么跟姜莉交代呢?一想到姜莉,一想到姜莉那迷人的身段,那温情脉脉的眼神,那“暖玉温香抱满怀”的滋味,李永年连魂都飞走了,飞回了城里,飞到姜莉身边。李永年就鼓足了勇气,终于说出了他要跟她离婚的意思,李永年第一次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似的,在老婆面前不敢抬头,不敢看老婆绝望的眼神,支支吾吾的,老婆半天才听明白是什么意思。老婆听明白是什么意思之后,擀面丈就失手掉到了面板上,又从面板上滚落到了地上。李永年这才抬头敢看老婆,就在他抬头看他老婆的时候,就看到了老婆摇晃不稳的身体,老婆用手扶着脑袋,后来就扶着炕沿,再后来就扶哪儿也扶不住,瘫在了地上。老婆真的得了脑血栓。
    李永年心里十分矛盾。面对躺在炕上不能自理的老婆,他心里非常难受,觉得自己对不起她,是自己让她吃了那么多的苦。是自己害她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可是,当他离开屋,眼睛看不见老婆时,脑子里常常想到的是另外一个女人,只有姜莉的身影会经常在他的眼前浮现。这个女人牢牢地占据着他的心。可是一回到屋,一看到躺在炕上的老婆,他的心就又非常非常的沉重起来。包括那铺火炕,也让他想起了许多他们共同度过的快乐时光。他的心就免不了酸酸的,眼窝热热的。忍不住拉过老婆枯干发黄的手。李永年请最好的医生,买最好的药品。老婆终于度过了危险期。
    带着这千头万绪,带着一肚子的烦恼,万般无奈的李永年离开了家。一踏出家门,如何面对姜莉的问题就一下子占据了他的头脑。他相信姜莉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只要自己把这一周家里发生的事情跟她说明白,她会理解的。她已经不止一次提出要和他结婚。她说自己爱他,但这么不明不白的,时间长了,好说不好听呵。她不止一次地对他表达过这种意思。她不想当他的什么“二奶”,她只想当他真真正正的老婆。看得出,姜莉是一个要面子要尊严的女人。他也一再向她保证,自己尽快办妥这件事,一定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给她一个名分。李永年又说,你放心,即使咱俩不结婚,我的财产也有你的一半。我说话算话。姜莉搂着他的脖子,如兰的气息吹在他的脸上,我爱的是你这个人,我可不图你的什么财产。那是那是。李永年被她的真情又一次感动着,报之以带着酒气的吻,吻得姜莉抖着身子格格乐。
    李永年坐的是早车,到城里还不到上班的时间。他想都没想就去了她的家。其实也可以说是他们的家。那是他们消魂快活的安乐窝,有着让他永远不能忘记的美好时光。他迷恋那里已经迷恋到像一个还没舍奶的孩子迷恋母亲的奶头一样。临近家门,他甚至有一种心跳的感觉。他给姜莉打电话,还没开机。大门锁着,敲了几下就不敲了,免得弄得四邻不安的,这么想着的时候李永年就从墙头跳了进去。李永年此刻还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说。他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没有动静,李永年心说,这个懒蛋子,还睡懒觉呢。可是推开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瞪口呆:屋里不仅有姜莉一个人,还有一个男的。两个人还在睡觉。而且睡得很死,在他进来之后也没有醒。此刻的李永年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过去薅那个男的头发,说你给我起来,他握紧拳头,要狠狠揍他一顿。可是那人没什么反应,他又薅姜莉的头发,照样没有反应。此刻李永年突然闻到了一股煤气味。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赶紧摸摸她的脉搏,又试了试她的鼻息,还有一丝气息。李永年没有马上打电话,他胸中的怒气差点就让他做出一个错误的决定,那就是死了才好。李永年足足有一分多钟的时间,脑子里在做着思想斗争,救还是不救?李永年又试了一次她的气息,又试了那男的气息,忍不住狠狠揍了他一拳,然后他还是拨打了“120”,告诉了具体的位置,之后,一肚子委屈一肚子愤恨的李永年便恨恨地离开了。
    离开之后的李永年,突然感到两腿发软,浑身乏力,心情沮丧到近乎绝望,脑子里乱成一团,一时竟十分的茫然,他在街上来来回回地走着,一下子不知道应该往哪里去。

          
    2006.7.

作品录入:真水无香    责任编辑:真水无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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