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立足于更好的服务人民大众 | ||
| 提供全方位的网络宣传平台 | ||
| 推介新时代的资讯传播方式 | ||
| 助推精英式的商业发展前景 | ||
| Q Q: | 41429697 | |
| 手机: | 13836475222 | |
| Tel: | 0455-6532896 | |
| Mail: | tongkenhe.com@163.com | |
九叔那年秋天复员的时候,胸前挂枚圆圆的奖章,村里人明白,九叔不但好好的回来了,还立了功呢。那日整个村庄如一锅沸水,又敲锣又打鼓,又杀猪又宰羊,又放爆竹又扭秧歌,庆祝解放一样。
有小孩子凑到九叔跟前,跷着脚看九叔胸前的圆牌儿,太阳一晃,金灿灿的一闪一闪,孩子便眯了眼睛躲。
九叔笑笑的,左右牵了爹,牵了娘,冲孩子们点头,冲乡亲们点头。
此后的许多岁月,社员们常围了九叔,听他讲亲身经历的战斗故事,听着,贼过瘾贼过瘾。
九叔屁股后掏出花烟口袋,裤腰上拔下别着的乌木杆儿烟袋锅,伸到花烟口袋里,挖满一下烟,含到嘴里,一面瘪着腮帮儿吸一面点燃,之后便有灰蓝的烟雾遮掩了九叔一张黑脸。九叔眯着一双细眼,再吸一口,再吸一口。人就耐住性子等待,等待九叔慢慢慢慢从往事中醒来。
九叔将一口浓烟慢慢嘘出来,嘘成一缕长长的思绪。
你们猜朝鲜男人叫啥?
社员们直着眼,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一齐看向满脸神秘的九叔:
叫朝鲜大裤裆。说完九叔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许多人也跟着一块哈哈大笑。
叫朝鲜大裤裆?真有意思。瓜蛋儿都乐掉了眼泪。
九叔乐着,解释:他们男人穿的裤子又肥又大,裤腰一免,就这样,九叔站起来,把自己的裤带松松,往下褪褪,裤裆要拖地了,甩搭甩搭还走了两步,做做示范。样子很滑稽。瓜蛋儿就缩脖乐,说能装二斗粮。乐着,突然意识到九叔还没入正题呢。
九叔在众人的督促下开始书归正传。
那是二次战役的时候,那家伙打得那个凶呵那个惨哪,就别提啦!鬼子的飞机就在我们头上,差一点儿就刮着脑袋,子弹像雹子一样。炮弹把我们那个山头炸剩半截。美国鬼子端着卡宾枪,猫着腰爬上来,黑压压蚂蚁一样,眼瞅就到我们下巴颏底下了,那大鼻子上长几个酒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我们从战壕里跳出来,就跟鬼子打了交手啦!别看美国鬼子个大,我一气就撂倒了仨,肠子都捅出来……
瓜蛋儿拍着肚皮连说九叔真尿性。九叔嘿嘿乐,屁股后摸出花烟口袋,裤腰上拔下别着的乌木杆儿烟袋锅,伸到花烟口袋里,挖满一下烟,含到嘴里,一面瘪着腮帮儿吸一面点燃,之后便有灰蓝的烟雾遮掩了九叔一张黑脸。九叔眯着一双细眼,再吸一口,再吸一口。人就耐住性子等待,等待九叔慢慢慢慢从往事中醒来。
九叔说,那次仗打完我们都立了功。立了一等功啊!
人们还沉浸在九叔描述的那场惨烈的战役中。
九叔说干活吧干活吧,扑拉扑拉屁股,抄起锄头,钻进了庄稼地,庄稼稞子哗啦哗啦一阵摇动。一会儿,绿海一样的青纱帐里飘出九叔的小调:
这五彩的祥云我就空中翻哪,
在空中就来了一位中八仙哪,
张果老骑驴我就头前走哎,
打渔的童子我就跟后边哪。
……
后面的社员便一齐追赶九叔,喜欢听九叔的故事,也喜欢听九叔的小调。
九叔给社员带来的是无尽的快乐。没有九叔的日子,社员们觉得就像清汤寡水的饭菜一样没有滋味。
九叔有个毛病。九叔怕洗澡。夏天在田野里干农活儿,热的时候社员们脱巴脱巴就往泡子里跳,扎猛子,打飘洋,玩出各种花样。九叔却只坐岸上观看。九叔说怕凉。瓜蛋儿说怕凉?瓜蛋儿不解,这么热的天,找凉快地方还难找呢,你还怕凉?你不是有病吧?九叔就咧咧嘴说打小落下的毛病,一着凉就肚子疼。肚子疼怕啥,整两口烧酒。就光着身子出来拽九叔。九叔死活不肯,俩手捂着腰带。瓜蛋儿说你又不是大闺女小媳妇的,怕人看?九叔脸都紫了,支吾着说不是,不是怕看。我一着凉就、就“小肠缓气”。瓜蛋儿直着眼说真的假的?九叔说真的,真的。这事还能糊弄人玩。早咋没听说你有这毛病?你不是干仗让美国鬼子把家什干没了吧?水泡子里哄的一片笑声。九叔骂,小兔羔子,黄嘴丫子没褪,也敢取笑九叔?九叔水泡边儿抠一把稀泥,呱叽掴在瓜蛋儿黑黑瘦瘦的屁股上。瓜蛋儿一个猛子扎到远处去,水面上留下一圈儿一圈儿的涟漪,慢慢荡开去。
九叔孤伶伶坐在岸边的草地上,看风景。
看着看着,冷不防打眼皮底下的水里冒出个脑袋,一扬手,一把稀泥呱叽掴在了九叔的胸脯上,九叔的白布褂子,立时绽开了一朵硕大的黑牡丹。
水里就有人喊,这回看你脱不脱!九叔脸红脖子粗,骂道:小兔羔子,你等着。撅着屁股转圈儿找土坷垃。瓜蛋儿却从远处冒出来,摇着脑袋甩头发上的水,说是不是我九婶不让别人看,怕看化喽。
社员们啪嚓啪嚓把水拍得乱响,乱笑。
九叔狠狠地骂,你这小牲口,没大没小,叫你九婶知道,还不把你那鸡子薅下来当叫叫儿吹!瓜蛋儿吐吐舌头,嘟哝一句,她要能吹响才怪。
九叔冲着灼热的太阳坐着,让灼热的阳光把胸前的稀泥晒干,然后拿手一搓,全掉了,留下斑斑点点发黄的印子,又似一幅淡淡的墨梅。
九叔就是不脱。连上衣也不肯脱。
后来有一回九叔被公社中学请去给红卫兵小将们做报告,讲抗美援朝故事,进行革命传统教育。九叔这些年没少讲。九叔坐在台子上,一边是校长陪着。桌子上有烟有水,台下是几百双亮亮的眼睛,盯着九叔,被九叔的故事感动着,激动着,像崇拜黄继光一样崇拜九叔。想,长大,也像九叔那样,上前线,打鬼子,抓俘虏,当英雄!
回来,有几个学生跟九叔一道。能跟九叔这样的英雄一道走,也觉得荣耀。
过甸子的时候,泡子里有几个逃学的学生在洗澡,见了九叔他们,以为是老师领着学生来抓他们,上岸穿衣裳跑吧,来不及了,就吓得捏着鼻子往水里缩。结果呢,有一个慌忙中溜进了脚下的脱坯坑,扑腾半天也没扑腾上来,旁边的学生见状,变了声地喊救人。九叔听见,说了声坏菜啦,边跑边脱衣裳,扑通跳进水里,捞了半天,才把那学生捞上来,脑袋冲下控,吐出几口黄水,总算缓过来。这里要说的是,九叔情急之下光顾救那个差点淹死的学生,忘了自己光着身子。这时候,那几个跟他一道回来的学生却发现了九叔身上的秘密,他们发现了九叔的膀子上刻了两个他们不认识的绿字:“PN”(战俘)。
红卫兵们当时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蹊跷,甚至还有那么一点恐怖的感觉。
九叔发觉那几个学生看着他的胳膊,头嗡的大了,光着屁股转圈找衣裳,找到衣裳,一慌乱,左胳膊伸到了右边的袖子里。穿上了,再一看,衣襟一撇长一撇短,原来是,九叔将下面的纽扣系到了上面的扣眼儿里。
这个时候的九叔,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要多难堪有多难堪。
九叔心里明白,自己辉煌的日子就此结束了。
果然没多久,九叔就开始倒霉。红卫兵小将冲进了九叔狗窝一样破烂的家,把九叔揪走,让九叔交代到底是干什么的,是不是美蒋特务。九叔摇头。不是?你还抵赖?咔嚓撕了九叔的衣裳,指着九叔的膀子,说这是咋回事?这是咋回事?
红卫兵很得意。他们已经把九叔身上的那两个外国字研究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才弄明白是什么意思。
九叔羞愧地低着头。
是什么?是什么?两个人架住九叔,像抓坏蛋那样把九叔的胳膊抓住朝后拧,怕九叔反抗的意思。甚至害怕九叔身上藏着什么武器之类,将九叔的浑身上下搜了一遍。
九叔吭吭哧哧地说是……是……
是战俘吧?!红卫兵露出嘲弄的笑。
九叔的脸色像猪肝。头垂得不能再低,那样子,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哼,本来当了俘虏,还硬冒充自己是英雄!这大英雄!
九叔被周围鄙夷的目光包围着。
后来,九叔就被队长发配到甸子上去看草原。队长的意思九叔明白。草甸子远离村庄,辽阔空旷,仿佛世外。很适合九叔。九叔的窝棚里有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乱七八糟地放在一块木板上,灶台垒在窝棚外面,灶台不远挖了一个深坑,底下有混黄的水,有一级一级的台阶可以下到下面,九叔就吃那坑里的水。窝棚里没有搭炕,就地铺了厚厚软软的羊草,九叔夜夜闻着草香,听着草稞里蛐蛐蚂蚱们的低吟浅唱,慢慢入睡,半夜里常常被一声接一声的狼嚎从梦中惊醒。到了白天,芦花飘荡,鸟语花香,九叔光着脚丫子在水泡边的芦苇塘里拣野鸭蛋,拣了一窝又一窝,拣了一窝又一窝。九叔拣得着迷。累了就往甸子上仰面朝天一躺,沐浴着灿烂的阳光,任凭雪白的芦花覆盖着自己的脸。寂寞了呢就唱一段,自己给自己解解闷儿。
九叔唱:
草房三间整,烟囱列两边儿。
门前一棵柳,柳树三道弯儿。
树上鸟笼挂,树下毛驴儿拴。
东厢房里有盘磨呀,犁杖挂房檐儿。
……
这是九叔对美好生活的憧憬。
九叔又唱:
茄子老了一包籽儿,
黄瓜老了一层皮儿。
人老先从哪儿疙瘩老?
脱发掉牙把头低儿。
……
这是九叔对人生的一种感悟。
唱着,九叔嘿嘿乐,自己跟自己说,唱得好,唱得好!再来一个,再来一个!然后自己一绷脸,来,来,来个屁!
九叔自己跟自己说话唠嗑儿,自己跟自己开玩笑打嘴仗。自己一个人,唠的粘粘乎乎热热闹闹。
也有半天半天不说话的时候。半天半天不说一句话。往甸子上一躺,挺挺的,硬尸一样,望天上飘过的白云,用眼睛追逐头上叽喳飞过的鸟儿。静着静着呢,冷不丁嚎一嗓子“王二姐坐北楼眼泪汪汪呵——”那一个“呵”字拖腔,用的是“悲四平”,让九叔唱得悲悲切切凄凄凉凉,唱得自己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九叔索性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回,让自己内心的郁闷和屈辱随着汪洋恣肆的泪水流泻出来:
你走了一天我画一道儿,
你走了两天我画一双。
画完了东墙画西墙,
画完了南墙画北墙。
南墙北墙全画满,
我一直画到那大街上。
……
九叔好悲伤。九叔好寂寞。
秋天来临的时候,生产队开始派社员们来打草,就住在九叔的窝棚里。这时候的窝棚一下子热闹起来,九叔也一下子欢快起来,给社员们烧水,给社员们做饭。九叔一双粗黑大手也不会做什么太细致的饭菜,不过就是蒸蒸馒头,擀擀面片儿,要不就是煮上一锅大馇粥,同时再煮上一堆他腌的野鸭蛋。九叔忙个不停。忙个不停的九叔,竟还说个不停,打听这,打听那,恨不得把憋了一夏天的话全咕咚咕咚倒豆子一样倒出来。社员们打草的时候,九叔身前身后围着他们转悠,拎着水壶,笑呵呵的,给这个倒水,给那个递烟,趁人家喝水抽烟的工夫,抄起钐刀抡一阵。
社员打草用的钐刀,是又长又宽的大片儿刀,直的,不像镰刀那样月牙儿似的又弯又窄,安了挺长的木杆儿,社员一手攥紧木杆儿,一手将木杆儿的尾端紧靠在胯处,摁住,然后扭动腰胯,靠身体转动的力量抡动钐刀,甸子上一片唰——唰——的打草声,声音又齐,又好听。听着,心里舒坦:唰——唰——,碧绿的羊草便齐刷刷倒向一边,眼前立时开阔了。贴着地皮儿的草茬儿,被斩断的那一刻,有滴滴绿色的血液溢出,于是就有股更加浓郁的草香扑面而来,一直浸透到人的五脏六腑,浸透到人的每一寸肌肤和每一根毛发,让人从头上到脚下,从里到外,通体畅快,神清气爽,直想脱光了衣裳在草地上打几个滚儿。打草脚步快不起来,只能半步半步往前挪,打出约有几百步,再窝头往回打,这叫“背”上,于是身后被割倒又被钐刀聚敛到一起的羊草,仿佛一条伏卧的青龙。社员们差不多十几米远一人,一直排出去,每个社员的身后都形成一条青龙,于是辽阔的草原上就会一下子出现十几条几十条长长的青龙。
九叔是个好劳力,膀大腰圆,年轻时跟人打赌,两膀一叫力,夹起两个碌碡,一直腰,嗖嗖走上几十步,脸不变色心不跳。九叔将钐刀抡圆了,呼呼地带动风声。并且钐刀贴住地皮,贴住草根儿,九叔说,刀吃猛草,这样,九叔给一旁的年轻社员做着示范,手中的钐刀唰、唰,响得短促而又清脆。一会儿九叔的汗水便浸透了衣裳,后背上湿湿的一片,说不上像哪个国家的地图呢。
歇气的时候,社员围到一起,相互挤挤眼睛,给九叔贡献上一支烟卷,哄九叔来个小段儿。九叔翻了脸,说,来,来,来个屁!那都是瞎说。
九叔一脸的委屈和痛楚。
瓜蛋儿一张真像没了水份的瓜蛋儿般皱巴巴的小脸高昂着,乜斜着眼看九叔:来个屁也中呵,也能解解闷儿。
人们并不把九叔当什么阶级敌人看。也不把九叔当长辈儿看。当什么?只当说说笑笑的活宝。瓜蛋儿嘻嘻的,拍着九叔湿湿的后背,九叔怕是连个屁也放不响喽。阴阳怪气的。九叔呸一口,啥意思,你说我老了?九叔撸胳膊挽袖子的,摔一跤试试?!瘦猴似的瓜蛋儿连连摆手,说别的别的,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这么大岁数,真把你摔个好歹儿的,我不是没事找事呢嘛。九叔却不依不饶,一把将瓜蛋儿逮住,薅着细脖子往起一拎,瓜蛋儿便腾了空,蹬着细腿。九叔拎着瓜蛋儿原地转圈儿,就如拎着个猴崽子,九叔一气转了十几圈儿,把瓜蛋儿转得天昏地暗的,连连讨饶。可九叔就是不放手。瓜蛋儿灵机一动,猛然喊一嗓子红卫兵来了,九叔一哆嗦,手一松,瓜蛋儿呱唧掉到地上,捂着屁股哭叫。
九叔收了笑,慌慌地钻进窝棚里,听听没动静,知道上了当,哪有什么红卫兵,复又钻出来,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呼哧呼哧喘,嘴里骂小兔崽子,敢跟你九叔较劲儿?!美国鬼子咋样?嘁是的!
社员都仰面朝天躺在草地上,舒展着酸乏疲惫的四肢,有的刚才还跟着说笑,眨眼竟打起了如雷的鼾声。静着静着,当中不知谁冒出一句,这要是来盒美国罐头,甜巴丝儿酸巴叽儿的,啧啧,真他妈美透啦!
社员都笑,知道这是九叔原来好在大伙面前显摆的话。
瓜蛋儿冲那社员撇撇嘴:不要脸,你以为那美国罐头谁都能吃着?呸!那是优待俘虏的!
九叔忽地起来,圆睁双眼,嘴唇哆嗦半天,却没蹦出一个字。
最后,九叔只是啐一口,狠狠啐一口,然后,慢慢消失在芦花飘荡的苇塘里。
望着九叔抑郁远去的背影,半天没人说话。有人埋怨瓜蛋儿,说你小子说话咋这么没轻没重?!哪壶不开提哪壶。
九叔是那年秋天死的。
那年秋天九叔还在看甸子,夜里来了几个赶着马车偷羊草的人,九叔来了倔脾气,硬是不让他们拉,后来动了手,被偷草人用镰刀搂了大腿,搂到动脉上。
九叔的身上落满了洁白如雪的芦花。生产队出钱买了衣裳鞋帽,换衣裳的时候,社员们想看看九叔膀子上那两个外国字到底啥模样。结果,九叔黝黑粗壮的膀子上,只见一块暗紫乌亮的疤痕,那两个青绿颜色表示屈辱的“战俘”两个字,没有了,不见了,不知什么时候被九叔自己拿刀生生刮掉了。
《短篇小说》2007,4期